一转眼,一周过去了,图书馆也布置好了,揭牌仪式后,顾绪升要回A市了。
揭牌这天,市县有领导来,与领导揭牌的是顾氏的王副总,顾绪升没有出现,镇里支教老师都来观礼。
揭牌结束,许弋元要回村里上课,顾绪升就刚好出现,骑车送她到居委会。
彼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带着一位十来岁,又瘦又黄的小女孩,提着竹篮子,在给大家发红鸡蛋。
“我们家生了双胞胎男娃,大伙儿沾沾喜气。”老婆婆说着将红鸡蛋放进了顾绪升和许弋元的手里。
顾绪升那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声:“谢谢您。”
可是周遭的氛围却有点奇怪,刘阿姨坐在一旁,哼哧了几声,从冰柜里翻出一个冰棒,给了小女孩:“孙心,给你吃。”
“刘姨姨,他们说不要我了,有了弟弟就不要我了。”孙心眼睛很大,瘦得下巴尖尖的。
“你别听你们家哪些王八乱说,你爸敢不要你,我去找他去。”刘阿姨声音洪亮,一点没要避讳老婆婆的意思。
老婆婆拉着孙心要走,嘴里还念叨:“生不出儿子,嫉妒别人,坏女人。”
“你说什么,老妖婆,谁不知道你们家什么玩意儿,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亲奶奶也是后的。小学都没毕业,就不让人家读书,还怪到人家孩子身上,没见过这种玩意,欺负人家妈,又来欺负孩子,亏德的人家,没福气的家。”刘阿姨身体强壮,膀大腰粗,洪亮的声音把门口的麻雀都惊扰了。
孙心和奶奶都走远了,她还在骂,脸上红扑扑的,一喘一喘地,走了。
许弋元哪里见过这阵仗,整个人都楞在一处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驻村干部跟许弋元讲:“刘大姐跟小心家闹过矛盾,小心奶奶误毒死了刘大姐的小狗,俩人差点闹上法庭了。小心母亲生前,跟刘大姐玩得好,她母亲去世不到三个月,他爸就将后娘迎进了门……这孩子也是可怜,成绩很好的,作文还在县里获奖了。自从她后娘怀孕了,她就不上学了,真可怜!”
“孙心,几岁了?”许弋元问。
“十二岁,刚小学毕业。”驻村干部回答。
“九年义务教育没读完,就算是父母也不能阻止她上学吧?”许弋元说。
“当然了,但是她自己不读,能有什么办法。一送到学校,就跑回来,生拉硬拽也不去学校。”村干部叹了口气,“我们这村里,女孩子不读书,就只有嫁人的份,十几岁就生孩子,日子也是苦哈哈的,妈妈没文化,再生个女儿,就继续延续妈妈的命运,这都是没得办法的事情。村里该劝得都劝了,没有任何办法。”
说着,许弋元目光瞥到了穿着粉色短袖的女生,挺着个大肚子,抹着眼泪来到了居委会。
许弋元问女生几岁了,发现那女人比她还小一岁,才十九。她感觉头皮发麻,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惊讶她三观的事情太多了,女人说丈夫打她,要离婚。
许弋元这才知道,没有到结婚年龄,根本没领证,而她说的离婚,是希望村干部做个见证,让她与丈夫分开,回家去。
女人来村委会很多次了,现在倒不是她丈夫不肯放她,而是娘家那边不接收。
丈夫通过偏方检查了她肚里孩子不是男娃,一家人对她都不好,她每天都哭哭唧唧的,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许弋元望着孙心远去的方向,那个女孩将来也会步眼前女人的命运吗?
这世间有太多的悲剧,她没有办法一一管到,但是孙心,她想管一管。
下午上完两节课,许弋元到镇上买了一些水果牛奶,去看望孙心的后妈。
巴掌大的小平层,两间卧室,卧室里一张床、一张双人婴儿床,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孙心在厨房做饭,小小的一个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也不高,人还没有灶台高,站在小板凳上炒菜的模样。
老师在村里是很受尊重的存在。许弋元说的话,孙心后娘愿意听,但是听是听了,怎么做许弋元就管不住了。这是许弋元最真实的感受。
“我可以资助孙心上学,不要你们付生活费和学费,希望你们鼓励她上学。”许弋元说。
“许老师,是大学生吧!”后妈眼睛里流转出精明的光芒,忽然问道。
“是……”许弋元答道。
“大学生说话就是不一样,你有对象没?我弟弟也是大学生,你们俩很般配?我把他介绍给你,我们成为一家人,你就能管那个死丫头了。”后妈说。
“我有男朋友了,我们是一起来的。我今天是真心实意来谈孙心的事儿的,读书是唯一走出的路,你也是女人,应该知道,只有走出去,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许弋元说。
后妈摊了摊手,一副没得谈的样子:“许老师,我们是农村人,比不得你们城里的,你一看就是独生子女吧!家里的心尖尖,读书还不是想读就读。我们家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孙心是个丫头,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早点挣钱给两个弟弟建房子、娶媳妇才是正道。”
这些话冲击着许弋元的意识,如果思想的烙印无法突破,那就用利益横扫吧!
“种地一年,能挣多少钱,10亩地,一年能也就一万元?她这么小,不会有人收童工,等她16岁,你至少还得照顾她四年,届时能干什么?当服务员、进工厂?县城服务业工资多少,超过三千了吗?普通大学生有六七千,名校生轻松过一万。随着工作经验增加,工资还会不断提高……你衡量一下?”许弋元看着后妈神色微微触动,她知道有戏。
“我过两天就走了,你跟孙心父亲商量一下,明天下午,我再过来一趟,我们签个资助合同,我会资助孙心读完大学,我保证她以后得工资,我一分不要。”
经过那条漫天火烧云的路,许弋元总是不由得被震惊,这次的震惊,是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赞叹。
她走后不久,孙心跑了出来,追上她的脚步,拉住了许弋元的手。
“姐姐,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可以啊!”
孙心闯进她的怀抱,小小的身躯不由得颤抖了起来。许弋元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
小女孩想来是压抑太久了,她一下一下给孙心顺气,许久后,女孩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哽咽地说:“姐姐,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我不读书了,我要照顾奶奶和弟弟。”
“孙心,你知道不读书意味着什么吗?不是说你没有别的路走,读书这条路,是你目前最好的路。”许弋元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听懂,连忙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想读书了?除了照顾奶奶和弟弟。”
“妈妈会不开心。”
许弋元知道她这里说的“妈妈”是指她后妈。
“你为什么要在意她开不开心,你不读书,你会开心吗?”
女孩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许弋元头痛极了,她应该用什么样的表达,让这个女孩意识到读书能改变她的命运,结束贫困代际传递。
“你吃过巧克力吗?”许弋元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颗糖,或许可以让女孩明白,读书的重要性。
孙心再次点了点头:“爸爸结婚的时候,妈妈给过我,很甜。”
“对,巧克力很甜,但是许老师这里有更甜的,你想吃吗?”许弋元有低血糖,随身会携带巧克力,这些巧克力是顾绪升给她准备的,她没在市场上见过,但很好吃。
她如今身上只带了一颗,她撕开包装纸,放进了孙心的嘴里。女孩瞳孔微微放大,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这可巧克力,比她任何时候吃过的巧克力都要好吃。
“吞下去。”
孙心依依不舍咀嚼,吞下去。
“你觉得好吃,对吧,比你之前吃过的任何巧克力都好吃,对吧!”
女孩再次点点头。
“读书,上了大学,你就可以吃到比这个巧克力更好吃的糖。可若你不读书,就连你后妈给你的巧克力,你将来也很难吃到。”
孙心低着头,似乎在回味那颗巧克力的味道,大大的眼睛充满了疑惑,这一刻,她的三观在被重塑,她在思考这些世界上未知的美好。
“可是,妈妈和爸爸不让。”小女孩的声音如蚊呐。
许弋元摸了摸她的头,耐心道:“孙心,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作奸犯科的不可以做,其它事情,只要你想做,你都可以决定。”
孙心好似真的听懂了,认真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许弋元:“姐姐,你好香,我很喜欢你,如果我一直读书,是不是就能跟你当家人了。”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无法变成家人,但是我们可以当朋友。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女孩点了点头。
“那你就得读书,我不仅上了大学,还会读硕士和博士,将来会成为科学家。你要跟我当朋友,就要追上我的步伐,你能追上吗?”
孙心看着这个香香软软的小姐姐,她的很耀眼,很美好,她想成为她的朋友。
许弋元直接坐在了路边,望着漫天的霞光,她有耐心等待女孩想明白,与其告诉她读书到底有多好,不如给她一个目标,巧克力也好,当她的朋友也好,有目标就有努力的方向。
夜幕上映,霞光退场。
孙心也许没想明白,但她有了目标,目标很耀眼,她想要站在目标身边,就要为之付出努力,她愿意努力。
她把答案告诉漂亮姐姐,漂亮姐姐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在一个印着桂花纹的漂亮、厚实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许弋元”三个字,以及一串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