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实习顺利结束,论文录用消息也传来,按照编辑发来的流程,许弋元付了OA版面费用。
本科生涯里最重要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研究院组织了一个到乡下支教的活动,人事小姐姐问许弋元愿不愿意去,给补助。
其实许弋元不在意补助,爸爸每年都会给她打生活费和学费,加上奖学金,手头非常充裕。
而且顾绪升给得也很多,她单独存了一张卡。
许弋元明白,这些钱是顾绪升给她的包养费,她拿了,才能让顾绪升打消顾虑,她才能待在他身边。
当然,如果生活中发生了急需这笔钱的时候,她也不会死要面子,该用就用,但是这三年,也是没有机会。
人事小姐姐告诉她,新越县的农村有很多留守儿童,村里没有产业,父母们到城里工作,一老一小留村生活,现在放暑假了,孩子们没人带,有小孩到河里游泳,溺亡了。
市里知道后,已安排了一部分人在七月份去支教,可是这样的村很多,孩子也很多,于是这场支教活动从扩展到了省级层面。
许弋元觉得很有意义,她没有一口答应,表示先考虑一下。
搬到梨园一品后,许弋元与顾绪升又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了好几次。
顾绪升不让她回学校,更不让回公寓,俩人就冷战,谁也不让谁。
许弋元觉得这种状态太诡异,就快侵蚀她的底线了。
跟顾绪升在一起两年多,俩人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而最近,她下班回来晚一点,他不开心;她吃得少了,他也不开心;她去健身房锻炼,他又不开心。
就是个不高兴!
而他晚回来,总是把她弄醒,她很久没有完整睡个好觉了。
更可怕的是,他总能吵架吵到结婚的事情上去,说到一百个情人时,他红了眼,把她弄得很狠。
顾绪升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典型的资本主义,霸权阶级。
借着支教活动,她要出去躲一躲。
这天,她特意早回家,那一晚做得很晚,很多次。
她提出要去支教的事情,他竟然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许弋元随着大家一起到了新越县旧街镇,省科学研究院出了三个人。他们到达时,镇上已经有五位别的单位的支教人员了,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新越县下辖了1000多个村,省科院负责的旧街镇下有14个村,每个村里都有二十来个未成年人。除去三岁以下,无法上课的,近300个未成年人可以参加本次支教活动。但是实际参加的不到100人,这还是前期一波支教人员大力动员后的结果。
因此,几位指教老师再次挨家挨户上门了解情况,尽可能让更多的孩子来参加活动。
许弋元从小在城里长大,对村里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好在她共情能力强,村里老人看她长得漂亮,也喜欢跟她讲话。
其实大多数的家长都希望孩子多涨涨见识的,能让城里老师带着学习,自然是好的,可是家长大多数要忙农活或者做生意,没有时间接送孩子,大一点的孩子可以自己去镇上,几岁的小孩子就不行了。
而且这一个暑假学了,下一个暑假肯定就没人来了,学几天顶什么用,很多家长抱着这种心态,便不愿意折腾孩子了。
再有一些小孩也没有学习的兴趣,本来在学校日日学习,好不容易放假了,疯玩起来。
还有一些家长则担心收费………
支教老师们讨论出了个结果,在临近的村里设置支教分点,安排老师去驻点,同时在镇政府的协助下,通过走访的方式,挨家挨户宣传,打消了村民的顾虑。
支教的第四天,就有两百人参与了活动。
许弋元白天上课,下午就再去家访,动员更多人参加。
她的课很有意思,一些有趣的化学实验,在几个村口碑都不错。
下了课,大爷大妈们就来找她唠唠嗑。
这天傍晚,在一棵榕树下,她被天边的火烧云吸引了目光,驻足观看。
一位大妈拉着她的胳膊,要她去她家做客。到了后,许弋元才知道,大妈要给她介绍对象。
大妈的儿子在省会大厂上班,一个月能拿两三万的工资,在村里盖了大别墅,算是村里的富豪了。
大妈吐槽儿子眼光太高,这几年相亲总是不成,问许弋元愿不愿跟她儿子处处看。
许弋元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的晾衣杆倒塌的声音惊动了俩人,大妈连忙去院子查看。
就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长得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眉眼如画,就是那张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你是哪家的臭小子,我家撑衣杆招你惹你了,撞它干搞么事?”
许弋元跑出屋来,就看见气势汹汹的顾绪升一腿撑着自行车,摆出了个阳光帅气的姿势。
她恍惚看到了十几岁阳光明媚的少年,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呢?许弋元初次见到顾绪升是她十五岁时,彼时顾绪升刚从A大本科毕业。
“许弋元,过来。”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那张明媚的笑脸慢慢与眼下波澜不惊的脸重合,她走过去,将白皙的手腕放在了他手心。
大妈眼睛蹬得像铜铃,看着许弋元走向男子,漂亮男人在她额头上一亲,她老脸一红,羞都羞死了,现在年轻人哦!也太开放了。她瞬间明白这个好看男人为什么要撞她家的撑衣杆了,慌忙陪上笑脸:“哎哟,小伙子,大姨这不是误会了吗?许老师有对象,我绝对没有撬墙角的意思,别误会啊!我儿没你好看,许老师肯定瞧不上我儿………”
顾绪升绷着下巴说:“撞坏您家的撑衣杆,我会赔。”
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了所有的现金,有几百来块,他可能觉得不够,又说:“您把收款码给我,我给您转账,十万够不够!”
大妈哪见过这阵仗,十万块都是她和老伴一年的收入了,眼前气宇不凡的男子肯定是个大款,十万说出就出。
许弋元怕顾绪升把人吓坏了,从现金里拿了两张给到大妈,并再次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您再去买一根杆子,刚刚他跟您开玩笑的。还请您见谅。”
这对金童玉女走后,大妈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这么周到有礼的小姑娘,怎么就被这么个混子搞到手了呢?看来小姑娘眼神不大好啊!
许弋元确实眼神不好,戴眼镜来着。
第二日,旧街镇几乎都知道了支教老师队伍里最漂亮的那个姓许的老师,有个混子男朋友,撞坏了村民家的撑衣杆。
许弋元还因此被带队领导骂了一顿。
当然,肇事人是不知道此事。
许弋元问顾绪升为什么会来,他勾起嘴角,一副你看不起谁的样子:“我怎么不能来?市里也跟公司联系了,我们就来了。”
顾绪升这次是带了书籍和捐赠款来的,要给镇上修建移动图书屋。他当然也不会告诉许弋元,他是走后门来的。
“那你准备待几天?”许弋元问。
“一周。”
什么捐赠需要顾氏掌舵人亲自来?当记者、摄影师扛着机器过来的时候,许弋元就明白了,原来这人是来做宣传的。
集成图书馆在顾绪升来的第二日就建设好了,两百多平方,两千多本图书也被顺利安置在了书架上。
许弋元来新图书馆时,就看见顾绪升哼哧哼哧地干活,他给图书贴上标签,按照索引放置在书架上,已经摆完了一个书架。她本来是随大众看看热闹,却被顾绪升拉着当了壮丁,其他人都走了,他俩继续苦哈哈地干活。
镇里没有夜生活,大家睡得早,晚上九点多,街上连机动车的声音都没有了,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声音。
顾绪升不老实,在许弋元身上蹭来蹭去,俩人无心干活了,接了一个湿吻,然后手牵着手分别回去睡觉了。
许弋元与其她支教老师一起住在镇上初中的宿舍里,顾绪升住在镇上唯一酒店。
第二天上午,许弋元去村里上课,顾绪升等在学校门口,用自行车载她过去。
狭窄蜿蜒的村道路,歪歪扭扭的自行车头,许弋元紧紧抓住顾绪升的衣服,害怕掉下去。
太阳还没出场,清晨空气里淡淡的露水的味道,接连成片田野,铺天盖地的绿色,鲜嫩的翠到浓郁的墨,层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清风徐来,稻叶沙沙作响,盛满了泥土与禾苗的清新,浓郁而又蓬勃的生命力尽情绽放。田间地头,村民扛着锄头巡查、播撒农药……一副欣欣向荣的山村劳作图徐徐展开。
自行车经过,时而有家长跟许老师打招呼,连带着向许老师男朋友问好。
在这里,许弋元与顾绪升的关系似乎颠倒了,她是许老师,他是许老师的男朋友。
这一整天,顾绪升没有回镇里,她上课,他就坐在后面认真听课,配合回答许老师的提问,热络课堂氛围。
午间,他还给学生们准备了便当。大家吃完了饭,就一起在村委会休息。
这几年国家大力推进乡村振兴,村委会都得到了修缮,装上了空调、便民健身设备,住得近的孩子就回家休息,住得远就和顾绪升、许弋元在村委会吹着空调睡午觉。
下午第一节课,许弋元发现班里少了个学生。她问了一圈后才知道,一个名叫乐乐的女孩中午吃饭完后突然回家了,很是焦灼的样子。
许弋元有些愧疚,中午她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作为老师她太失败了。
每个孩子都留下了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她拨打电话,却无人接通,于是赶紧与另外一名支教老师更换了上课时间,前往学生家。
刚到村门口,就碰到了村委会的刘阿姨,刘阿姨说:“孙乐乐爷爷打农药中毒了,在卫生院打针。”
许弋元和顾绪升哪见过这种场面,听起来很严重,连忙要去看看老人家。
刘阿姨带着俩人去卫生院,向他们介绍:“每年都有一两例,天气太热了就不能打药,跟他们说了好多遍了,总是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不过你们别担心,不是太严重,发现得早,现在人已经醒了,下午就可以回家了。”刘阿姨补充道。
“现在不是有无人机撒药吗?为什么不用?”顾绪升问。
“那个高科技,有门槛,乐乐爷爷家那点地,用不着那个。”刘阿姨说。
或许不是用不着,是不划算。顾绪升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看完乐乐爷爷,已经到了傍晚,顾绪升推着自行车,与许弋元走在狭窄的村道上,俩人感触都很深。
生在大城市,长在大城市,只在学校社会实践课和农家乐见过原始的水稻,哪里懂得一颗米粒成为餐桌上的饭的过程,凝结了多少农民的心血。
说着是他们来支教,何尝不是农村给他们上了一课呢?
顾绪升知道乐乐爷爷这样的例子不是单个,乐乐爷爷是运气好,碰到了在田里遛弯的人,偌大的农田,烈日炎炎,若再晚一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乐乐家种了10亩地,一亩产量大概一千斤,毛利润在1300元左右,扣除种子、农药、化肥、机械作业等成本,纯利润为400元到600元。而一亩地地大概是667平方米,水稻有三季,但是一般只种两季节,没有天灾**,他们家一年靠土地的收入大概在一万两千元。”顾绪升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无人机的费用在二万到七万不等,十万元是很多钱!”
“粮食的价格受国家调控,低利润、高劳动成本,资本不会进入,全国人的饭碗保住,没有人吃不饱饭,也让农民通过土地翻身改命的机会丧失,这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可若没有这不公平,资本介入,翻炒土地价格,农业会成为第二个房地产,届时他们更没有生存的资本……土地给予了他们温饱,却无法给予更多。”顾绪升说着就笑了,无力、苦涩地笑了,“他们很伟大,但是没有人看见。”
“绪升,你和我,还有很多支教老师都看到了这些,可能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不是没用,将所见所悟传递出去,一个人看到,就影响一个人,一百个就影响一百个,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他们的辛勤会被看见,会被尊重。”许弋元说。
“嗯,阿元,是你带着我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里。”顾绪升说。
何尝不是你让我来到了这里呢?许弋元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顾绪升贴着她的收心,不肯放开。
这段支教经历,给她和顾绪升都带来了巨大的心灵震撼,将对未来人生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俩人走累了,就在村委会门口的榕树下休息,漫天的火烧云在农村很常见。
当暮色降临,村里就会变得极其安静,白噪音消失了,是那种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心也跟着宁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