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十八条

入伏以后,书的数据进了一个新台阶。

收藏三千二。这个数字放在大神堆里不算什么,可是对我这个三个月前一百四十一收藏的书来说,三千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读者多了,更新的压力也跟着水涨船高。以前一天不更,掉三个收藏,现在我敢断一天,后台的评论就排着队问我怎么了,语气一个比一个亲热,亲热得像催租。

他们不知道,催更催的是字底下的日子。

七月中到七月底,两个星期,我又写了一轮番外,番外六到番外十一,连发。素材全从清单上取。九号,他教小郑系安全绳的手法,说人命关天的活儿,手把手比嘴快。十三号,他跟老陈赌辣翅,输了一箱冰可乐,全组一人一罐,他自己那罐没喝,说开车。十六号,散伙饭那晚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侯组长,说头儿,以后没人跟你顶嘴了。

九条。两个星期,九条。

每写完一条,我就在清单上销一条。以销为准。销号的时候我用红笔,红笔划掉一个编号,心里就空一块。起先那空还不明显,划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开始在半夜里突然坐起来,想一件事,想到出汗。

这件事就是: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外婆家的院子,到底有没有那棵枣树。

我记得院子,记得外婆的蒲扇,记得井水湃过的西瓜。枣树呢?我说不清了。我记得的是一个有枣树的位置,一个应该有枣树的位置。我妈说过我家院子里有枣树,还是电视剧里演过?我抓着我的记忆往下挖,挖出来的全是别的书里的院子。

那棵枣树不见了很多年了。我今天就才发现。

清点是在七月二十九的夜里做的。

我把备忘录里那页存货从头到尾摊开,红笔划掉的和没划掉的,全部重新数。数完的结果写在页脚:原二十八。已销九。存十九。

十九。

这十九里头,有几条是好的,有画面,有声音,写出来手是顺的。有几条像夜宵摊,结论在,画面空,写出来我自己心虚。我把十九条例了一遍,按成色分了三档。一档,能用,八条。二档,勉强,七条。三档,只有结论,四条。

八条能用。八条。

我照这个消耗速度算了一下。两个星期九条,那是双更。要是我回到单更,一周三条,八条能用撑两周多,加上二档凑合,能撑到九月。

九月以后呢?

九月以后我大概就不需要清单了。九月我要考试。考上了,我去上学,这本书怎么办?考不上,我接着写,接着卖,卖到三十条全空,卖到我妈的枣树也卖出去,然后呢?

我盯着页脚的十九,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我决定给存货编号管理。

编号管理,说穿了就是个守财奴的账本。我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配给制。单更,一周三章,每章只准动用一条存货。正文不够字数,就往阴间的线上写,阴间是编的,编的不费本钱。

第二条,加工制。一条存货,能掰成两章写就掰成两章。瓶盖能写出拧,拧能写出递,递能写出接。日子要过熟了再拿出来,生的咽不下去。

第三条,封存制。三档里第三档那四条,冻结。只有结论没有画面的东西,动笔就是硬编,硬编出来的东西烧过去,我自己都烫手。

三条规矩立完,我在清单页脚画了一个框,写上:现存十九。一档八,二档七,三档四。封存四。

写完这行,我看着那个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灾年的地主,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数粮。数完还打上封条,贴上标签,写上,非到荒年,不得开仓。

可我是真的荒年。我仓里存的哪里是粮,是我跟他。

七月的最后一天,姐姐家来了一次大扫除。我姐说,你妈不是十五要来吗,你这屋的味儿,进门就能熏跟头。我们俩把我的次卧彻底清了一遍,清出三个外卖盒,两摞打印稿,半桌子的常识判断笔记。打印稿她抱起来理了理,问,这些就是?

我说,嗯,前三十九章。

她翻了翻,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问,这页怎么是空白的,就一个章号。

我凑过去看。是我打的目录页。第四十一章那一栏,我打目录的时候还没写,栏里是空的。我说是存档,占位。

我姐哦了一声,把那一页折了个角,说,这章你可得写。她把稿子码齐,还给我,说,我等着看呢。看你后面把他写成什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一件买酱油的事。可是我抱着那摞稿纸,半天没动。第四十一章在她手里被折了一个角。她不知道那章写的是互助会,写的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互相记着。她只知道她弟弟写了本书,书里有个叫江野的人,人已经没了,字还在往下走。

她折的那个角,我后来没有抚平。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我照着配给制过了七天。写一章,销一条,烧一次。烧的时候我不再报金额了,钱烧过去就行,报多了像炫富。我改成了说话。我蹲在坟前,跟他说这天多热,说读者里有人开始给我画人物图,说他书里的白T恤被画成白的、灰的、蓝的三种,读者吵架,吵了六十多楼。

我说,你说句话啊,你到底穿的白的还是蓝的。

手机安安静静。

我说,行了,我知道,你穿的是你妈给你买的。

那天回城的路上,我把清单打开,在页脚那行字底下,添了一个新的条目。这个条目不在十九里头,它排在最上面,编号 001。它的内容我写了三个字:

留最后。

001 是什么,我没写。它在我这儿是一个抽屉,上了锁,钥匙在我手里,我一天不敢开。我只知道一件事:哪天我把它写出来,这本书就该收尾了。那时候要烧的,就不只是一章稿子了。

是一辈子。

清完账,我去看日历。七月十五的红圈还在,蓝角还在。今天一号,离中元还有十四天,离我妈还有十五天。卡里的数字停在两千一百八,中元那天的方案早做好了,一千五挂号,剩余平信。

我把日历合上,关灯睡觉。

睡前我想,我这辈子没这么忙过。白天备考,晚上挖自己的脑子,周末给自己上坟,见的人一个这头一个那头,两个世界跑着给两边挣钱。人家管这叫能者多劳。

我管这叫,谁让我谁的账,都想还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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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二十八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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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