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筷子停在半空。
饭桌上,她的手机在震动,屏幕朝上,两个字:妈。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信息量很大,大概是说:来了。
两天前,我舅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我们县公考培训班的招生简章,配文:现在这个班真贵,一年一万六的都有人报。我姐当时回了个笑脸。我妈没吭声。我妈不吭声的时候,就是在攒问题。
姐姐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搁在桌上。她这边喊了声妈,语气调得又轻又稳,像给一锅快开的汤把火拧小。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那边的电视音。她说,吃饭呢?你俩吃饭呢?
我姐说,嗯,刚坐下。
我妈说,问你个事。你们报的那个班,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姐说,启航。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显然这个名字她俩早就对过词。
我妈说,启航。她说,我看你舅发的那个简章,启航是启德吧?你舅发的是启德。
我姐说,启德是总部,咱报的是启航,启德的分校,换牌子了。
我妈说,换牌子了。她说,那你们那个老师,姓什么?
我姐说,姓周,周老师。
我妈说,周老师是男的女的?多大岁数?讲得好吗?
我姐说,男的,四十来岁,讲得好,温叙进步挺大。
我妈说,多大进步?模考多少名?
我姐夹了一筷子菜,说,中游偏上,比前回进了十一名。
我妈说,十一名。她说,那你们那个班,是不是包食宿?
我姐说,不走班,中午管一顿。
我妈说,中午管一顿。她说,温叙爱吃辣,你们那个周老师管得着吗,别老下馆子。
对话走到这儿,我在桌子底下已经出了一层汗。我妈这个人,平时问你吃了吗,是寒暄。今天问你吃了吗,是审讯。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钩,一个钩连着一个钩,我姐答得很好,可是钩越来越多,总有一钩会挂住。
果然,下一句话来了。
我妈说,那你上回打电话说奖学金,是哪个奖?启德家有奖学金吗?
我姐夹菜的手停了。
免提里我妈等着。桌子上的电视还开着,综艺,罐头笑声一阵一阵,衬得这张饭桌特别静。
我姐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妈你问他吧,他也来了。她说着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人往旁边让了让,把话筒,把整个战场,交给了我。
我拿起电话,免提还开着。我妈在那边喊,温叙?
我说,妈,是我。
我妈说,你姐说你评上奖学金了?
我说,嗯。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我编好的词。这个谎是我上周撒的,当时只撒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我自己也没想好。今天它来找我了,连本带利。
我妈说,什么样的奖学金,评的什么?
我说,进步奖。我说,班里三十多个人,按提分幅度排,前仨有。我说,我这回资料分析全对,班主任在群里表扬了。
我妈说,资料分析是什么?
我说,就是算账。我妈年轻时候在供销社站过柜台,一辈子最敬会算账的人。我说,妈,你儿子现在算账可快了。
我妈在那头笑了。我听见她的笑,心里那点酸一下就上来了。她信了。真相她未必在乎,她在乎的是她儿子算账快,是她供销社的柜台后头,又出了一个新的会算账的人。
我妈在那头继续问。她说,那这个班,上到什么时候?
我说,八月底结课,九月考试。
她说,好。她说,钱的事你别管,你姐出大头,妈这边月底给你打两千,你买点好吃的,别省。
我说,妈,不用。
她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她说,你现在有奖学金,妈更得给你,奖学金是奖励,妈的钱是妈的。
这话没道理,可我一时接不上。我妈一辈子讲不出大道理,她的话都长在犄角旮旯里,冷不丁出来一句,扎你一下。
然后她说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她说,温叙,妈寻思着,七月半,过来看看你。
我的手停住了。
她说,你半年没回家了。你舅上礼拜还念叨。她说,妈去你姐那儿住两天,给你做顿饭。她说,你姐那手排骨,还不如妈呢。
我说,七月半?
她说,对,七月半前头走,避开车票钱。她说,十五那天到,十六就到家,待不住,你舅家有事。
十五那天到。十六走。
我抬起头,我姐也正看我。她的筷子悬在半空,我跟我姐的目光在一盘西红柿炒蛋的上空撞在一起。我们俩都没说话,电话那头我妈还在絮叨,说给你带新剥的花生,说让你少喝冰的。
我说,妈,来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我心里已经翻倒了一个柜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我备了大半年的日子,我要去坟前,把卡里攒的钱一笔一笔汇过去的日子。我妈要来。我妈要在七月十五那天,坐四个小时的车,来给我做一顿排骨。
挂了电话,饭桌上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笑,笑声跟我们家没关系。
我姐先开口。她说,没事。
我说,姐。
她说,中元节白天人多,你一早去,晌午之前回来。她说,妈十五下午到,你请一天假,在家待着。她说,七月十六我送她坐车,你在家背书。她说,来得及,都来得及。
她说来得及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敲,敲得没什么节奏。我姐不敲桌子。她比我还不会撒谎。
她说,要不这样,十五那天,我陪你去。
我说,你陪我去干什么。她知道我去哪。她不知道我去那干嘛,可是她知道我去哪。
她说,我帮你提袋子。
我说,不用。我说,你陪我妈。
她说,好。
这段对话完了以后,我们俩接着吃饭。西红柿炒蛋有点咸,我没说。我添了两次饭。我姐收拾碗的时候,我抢着把桌子擦了。这个家里所有的慌张,最后都是这么收场的:一个多吃饭,一个多擦桌。
夜里我回屋,把日历翻到七月。
十五那天,我拿红笔圈了一个圈。我妈来的日子,十六,我拿蓝笔画了个三角。红圈套着蓝角,像一颗心,又像一个倒计时牌。
然后我翻开备忘录,把中元节的清单重新核了一遍。原计划:中元节当天下午,带卡去公墓,烧。现在改成:上午六点,去。六点天刚亮,公墓没人,太阳不毒,钱烧得快。九点前回来,买排骨,我妈爱吃糖醋的。
我核完账,卡里这个月底能攒到两千四。我把两千四在备忘录里写了个方案:一千五汇大节,挂号。剩下的九百,留两百给妈买点东西,七百做平信,匀到后面的周五。
写完方案我躺下,睡不着。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对面楼全黑了,只有路灯,路灯下面一层小飞虫,绕着灯转圈。
我妈不知道她儿子的中元节有方案。她只知道七月半来看儿子,给儿子做顿排骨。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想,那天早上六点,我要是能在九点以前赶回来,把一身纸灰味散干净,把眼睛里的东西收干净,我妈就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儿子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跑了一年。
我把日历翻回今天。今天离七月十五,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写四十章书,烧十一次纸,背完常识判断和资料分析,把我妈的谎话养到圆。
还行。我对自己说,来得及。
我姐在门外说,来得及也得睡。
我这才知道,她也没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妈妈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