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江野在阴间干了件大事。
书里的他拉黑婚介所之后,去再就业介绍所上班了。上着上着他发现,来登记的人里,十个有六个跟他一样,卡上名气值那一栏是零,或者是负的。
零的还好办,反正也没损失。负的比较惨,欠着那边的话费,欠着当年的安葬费,有个老哥欠的是自己年轻时候许的愿,说好了给谁修房子没修成,到了那边,愿力作债,利滚利。
江野看了一圈,把登记簿一合,说,这样不行。
介绍所的人说,怎样才行?
他说,单打独斗不行,得组队。
于是无名者互助会成立了。成立仪式简陋得感人,就是在仓库门口贴了张纸,纸是他用登记簿的封底撕的,毛边。字是他拿记号笔写的,笔画很粗。
章程一共两条。第一条,本会不收会费。第二条,收名气值。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交多少随缘,反正你们也没有。
会规也是两条。第一条,谁被想念到了,分大家一半。第二条,谁被忘了,大家帮他记着。
会员入会要填表。表上就一栏:你生前最想被人记住的一件事。有个老哥填的是,一九九八年夏天,我给全村人放过一场露天电影。有个大姐填的是,我腌的萝卜干,我闺女到现在还惦记。还有个老爷子,想了三天,填了四个字:没什么事。
江野看完,把老爷子的表单独抽出来,压在最上面。他跟会员们说,就冲这个,咱们的活儿再难也得干。他说,想不起来的,咱们替他想。
互助会的业务,一开始只有一项:互相供着。你今天念我一句,我明天念你一句,名气值你分我一点,我分你一点,先把这个月的房租糊弄过去。后来业务越做越宽。有人接了代扫墓的活儿,替那些没法回乡的孤魂,去给自己坟头除除草,拔拔草,跟邻居的碑唠两句。有人做名气值的中介,帮人把生前没送出去的道歉,托烧纸的高峰期带一句过去。
生意最好的是一个大姨。她的手艺是修照片。阳间的子孙烧纸钱的时候,偶尔会把老照片也烧下来,烧下来的照片到那边都是皱的。她把皱照片一张一张熨平,边角修齐,收一点名气值。她说,人看照片的时候,最想人。
我写这一章的时候,是半夜。写到修照片大姨,我自己在屏幕前头笑了半天,笑完又难受。
写完这章我停了一天更新。因为第四十一章要写约谈。
约谈这场戏,我想了三天。
民政局的人来仓库找江野,找他那天他正在给一个会员对账。来人穿制服,制服很新,新得像刚发的。来人说,有人举报你们非法集资。
江野说,我们集的不是资。
来人说,名气值也是资。
江野说,那你们抓我吧,正好我们仓库缺个壮丁。
来人被他噎住了,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说,几个问题。你们这个互助会,谁批准的?
江野说,没人批准,我们批准的。
来人说,账目呢?
江野把登记簿递过去。来人翻了半天,发现这个会的账目清楚得可怕,每一笔名气值的进出都有记录,经手人、事由、日期,一笔一笔,跟手账似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备注:本会账目公开,欢迎查账,查完帮我们把门前的雪扫了。
来人合上账本,看了江野很久,说了句你们等着,走了。
走之前,江野塞给他一颗糖。
我写:那颗糖是他生前兜里常备的那种水果硬糖,两个一块钱。他给谁都不空手。
第四十一章发出去的那个周五,我烧纸的时候心情是轻松的。这几章写得开心,读者也看得开心,评论区都在那儿接梗,有人说想应聘代扫墓,有人说修照片大姨那儿能不能修一下自己糊掉的童年。
烧完,附言来了。
我看见短信的时候,人在公交站。附言就五个字,我看完,当着站台上十几个人的面,笑出了声。
附言:约谈了。罚三块。我交了。
十二个字。十字上限他超了两个字。我数了两遍,确实十二个。看来那边的字数规矩,也不是铁板一块,要么是他这阵子名气值涨了点,能多写两个了,要么是规矩本身也看人下菜。
三块钱的罚单。我笑的就是这个。整个阴间的账我都算不明白,就这笔算明白了:他交的三块罚单,跟我烧过去的钱,走的可能是同一条汇率。也就是说,我这边稿费多涨一块,他那边就敢多罚自己一块。
这个认知让我在公交站台上站着笑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大爷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公交来了,我没上。
我站在原地,把那条十二个字的附言又看了一遍。风把站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贴在广告灯箱上,又掉下去。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互助会这个设定,是我编的。登记簿是编的,章程是编的,修照片大姨是编的,连约谈都是我编的。可是罚三块钱这个回执,跟我编的情节严丝合缝,连金额都合理:按那边那点物价,三块大概够吃两顿。
我编了故事,他把日子过成了我编的样子。
这件事细想挺吓人的。再往深一层想,更吓人:我给他写仓库,他就真的有仓库住;我给他写再就业,他就真的去上班;我要是给他写一场病呢?我要是写他在这边受苦呢?
我把这个念头掐了。笔在我手里,我只写好日子。
回到家里,我在后台收到一封站内信。
站内信这东西,读者一般不用,嫌麻烦。能写站内信的,都是有话要说,长的话。
发信人的 ID 是一串数字,注册时间显示新注册。信用分一栏是零,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行为。信不长,两百多字,我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信里说,作者,我爸爸上个月走的。走之前他躺在医院里,我陪床,夜里没事干,我就给他讲故事,讲我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钓鱼,鱼没钓着,他鞋掉水里了。他那时候已经不大听得懂了,可是他手会动一下。护士说这是本能,我不信。我就是觉得,他听得见,他怕我难过,所以动一下,跟我说别怕。
信里说,爸爸走了以后,我把那些故事都写下来了,写了二十几段,存在手机里。我不敢给别人看,我妈看到会哭。我就在想,我这算什么呢,写这个有什么用呢。后来我刷到你的书。
信的最后一行是这么问的:
作者,我想问,我写完这些,烧给我的爸爸,他真的收得到吗?你别安慰我。你要是也不知道,你就说不知道。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一个跟你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我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我发现自己眼睛发热。真正让我发热的另有其处,是她那句你别安慰我。这句话她说得太对了。这条路上的人,最怕的就是安慰。安慰的话我们听太多了,节哀,保重,他去了更好的地方。这些话都对,都是好话,就是没有一句是有用的。
有用的只有一种回答,就是她要的那种:收到,还是没收到。
我有答案。我手里攥着四十几条附言,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的答案说出来像疯话。我说我烧过去的稿费他收到了,还找过零,你能信吗?你只会觉得这作者书里写的东西把自己写魔怔了。
我斟酌了很久,回了信。
我没有讲我的事。我只是把答案拆碎了说。我写:我不知道你爸爸那边是什么章程,每个人走的地方也许不一样。我只知道一件事,你陪床的时候给他讲故事,他动了手。你为什么记得这个动作?因为那个瞬间是你们俩的,全世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把它写下来,它就活了。活的东西,寄得出去。
我又写:要烧,就烧真的。别烧客气话,别烧委屈,就烧你们俩的河边和那双掉进水里的鞋。
发完站内信,我把她的信存进相册 86。相册现在四十七张截图了,混进了这一封信,有点挤,但是我不想单独给她建一个相册。她就该在那里面,跟八十六块待在一起,跟瓶盖待在一起,跟到此为止待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小决定:把互助会继续往下写。不只是为了读者。我隐隐觉得,那位大姐修的每一张照片,那个老爷子填的每一个字,都不光是故事。有些故事写着写着会自己长出根来,扎进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有一天,你收到一封两百字的站内信,你才知道,它扎到谁那儿去了。
窗外有虫叫,是那种入了伏的夜里才有的叫法,一声连一声,不着急。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我想,这条路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走。前面有我,后面有她,中间隔着一条河。河这边的人都在写,河那边的人到底收不收得到,没有人知道。
但是写的人都在写。
这么一想,就不那么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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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互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