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存货

实验成功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发了三篇番外。

番外这个体裁,说穿了就是正餐之外的添头。正餐是阴间,添头是十四天。我给它们编了号,番外一,番外二,番外三,从存货清单上各取了一条。

番外一,写他那件白T恤。这件衣服出场太多次,读者早就在评论区给它盖了楼,有人管它叫男主的战袍,有人问到底有没有第二件。我写了它的来历:项目第二天,他去超市买水管配件,顺手从促销架上抓了两件一模一样的白T恤,二十九块九一件。他说,一样买两件,就不怕脏,不怕丢,丢了就当还是那件。

番外二,写他的车。那辆总也不洗的SUV,后座上常年堆着扎带和双面胶,副驾的储物格里有半包话梅,是发给晕车的人备的。车里的手套箱,他从来不上锁。

番外三,写他给全组人起外号的规矩。不毒,不损,都是往好里起的。侯组长的外号是总指挥,小郑是突击手,老陈是运输大队长。给温叙的外号最省事,就叫小温。我写:他的世界里,名字越短的人离他越近。

三篇番外发出去,数据比正章还猛。

第三篇发出那天晚上,收藏从一千二涨到了一千七。评论区有人发明了一个词,管番外叫补货。楼里的句式出奇一致:谢谢作者补货,这个月的粮有了。还有人把三篇番外里的细节做了个考据帖,一件一件对正章里的伏笔,对完总结说:这个作者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他到现在才画了三分之一。

我看着那张考据帖,心情复杂。读者说得对。我脑子里是有张地图。地图的名字叫存货清单。

清单是实验成功那晚随手起的头,这几天它长大了。备忘录里单独一页,标题两个字:存货。底下一条一条,每条编号,一句话概括。三号,瓶盖。七号,袜子拧水。十一号,跑调的歌。十四号,他那句『一个人也得起火』。

四号是给姐姐留的,六号是给妈妈留的,都不涉及他,我也不会写,那是我自己的日子。

周三晚上,番外四发出去,是七号袜子拧水那天。那天下大雨,他跟老陈一趟趟抢物料,收工后蹲在屋檐下,把袜子拧出小半杯水,举给我看,说,你看,这就是今天。这一条存货完好无损,画面、声音、那杯水的浑浊度,全都在。写它的时候手是顺的,两千字一气呵成。

真正的窟窿,在番外五。

番外五我想写七月二十五的夜宵摊。散伙饭之后的那个晚上,笔记里没记,我自己记得去过。我记得烤冷面的铁板,记得可乐拉环的声音,记得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可是我落笔的时候,写不出那个摊子长什么样。

我记得这件事的每一个字。我记得他说过一句什么,说得我们都笑了。可我使劲想,想不起来他那天穿了什么,想不起来那句话。

结论在。画面空了。

我闭上眼,把自己放回那条马路牙子。铁板上有油星子炸的声音。他坐在我左手边。我看见一个轮廓,白衣服。他抬起手,像要拿可乐。

手里是什么?

可乐。我知道是可乐。什么牌子,罐装还是瓶装?

不知道。

我使劲想。颜色这个东西,明明是最不需要记的,看什么先看到颜色。我的记忆递过来一个结论:这件事发生过,我看过,我们笑得很大声。

画面呢?

没了。

我把文档最小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对面楼有一家的窗户还亮着。

我打开备忘录,翻到存货那一页。七号那一行的后面,我加了一个括号:(已用)。

用完的第七条,去了哪儿?它变成了第三十七章,一千七百个人读过了它,笑着,说这个作者真是活的可视化。它在那边很安全,在正文里,在截图里,在读者的脑子里。

只有在我这里,它没了。

变淡了还能捞回来,这个捞不回来。我现在想起七月二十四那场雨,想起来的已经是我写的雨。这两样东西的区别,当天晚上我说不清楚。后来我说清楚了:我写的雨有字幕,我看到的雨没有。现在字幕还在,画面没了。

十二点四十分,我新建了一个页面。

存货清单的顶部,我给它添了一行法条:

本清单共二十八条。用一条,少一条。不补。

写完这行字,我把二十八条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读到一半,姐姐的房门响了一下,她起来上厕所,我条件反射地合上电脑。等她的房门重新关上,我再打开。

这道工序我这几天做熟了。写字之前先听门。人给什么东西上了瘾,最先学会的就是藏。

二十八条,我又数了一遍。我心里存着另一个数。前天晚上清点的时候也是二十八。可这两天我用掉了七号袜子,写完了番外四。七号后面的括号里填了(已用)。二十八减一,二十七。

指头点完,还是二十八。

我不死心,从头再数一遍,一个指头压着一条。数到七号的时候,指头停住了。七号还在。袜子那条还躺在清单上,一句话,带括号,括号里俩字:已用。

它还在账上。

我按着它,像按着一只还在跳的心脏。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清单上写着已用的东西,和脑子里已经没了的东西,哪边才是真的?答案其实明摆着:清单记的是我打算卖的货,脑子才是仓库。货单不会自己减,仓库才会。

可是这么一来,清单就有点吓人了。它说我还有二十八条。它没说这二十八条里,有几条跟夜宵摊一样,早就空了。可能还有五条是空的。可能更多。我手里攥着一张全是数字的存单,我根本不敢去核对库里还有没有实物。

我盯着 27 这个数,看了很久,最后我在清单顶上那行字后面,又补了一句:

用一条,销一条。以销为准。

写完这句,我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熟悉。这格式像什么?像我妈买菜的本子。像姐姐记账的手。像坟前大爷说的,大节烧的带利息。像所有人在过日子的时候,给自己立的那种自欺欺人的小规矩。

规矩不能救命,规矩只让人睡得着。

第二天我照常背书。常识判断过完了,开始啃资料分析。资料分析这种题,本质上是查账,给你一堆数,问你哪个数真哪个数假。我做了两套题,做得心浮气躁。我的账在我脑子里,我查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姐姐忽然说,你最近看书挺用功。

我说,嗯。

她说,用功归用功,别老熬。她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又说,你脸色比上个月好点了。上个月那时候,你跟纸糊的一样。

我说,写东西抒发出来了。

这是我头一回主动跟她提写书。她愣了一下,说,抒发好。她说,人不能什么都憋着,憋着要生病的。她说完低头吃饭,忽然又抬头,说,你那书,赚钱吗?

我扒饭的手停了半秒。

我说,赚一点。

她说,那就好。她没再问。她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憋着不说,我们姐弟俩一模一样。可她说完这句,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走的。她大概是高兴的。她高兴的另有其物:她弟弟总算有一样东西,能把他从那间黑屋子里拽出来。

下午我去打印店取第三十九章的清样。老板娘说你这书越写越厚了,我说嗯,存货多。说完这个词我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找补,说,素材多。

老板娘没听出来,她说,下次给你打个折,你都是老客户了。

我说好。

回的路上我把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号,六号,九号。这些号是空的还是有货的,我不知道。中元节还有二十天。二十天里我得再写出四章更新,得给妈妈那边的谎话续费,得把卡里的数字攒到我能拿得出手的数。

清单是弹药。可弹药打出去就没了。

我第一次开始算另一笔账:照现在的更新速度,二十八条存货,够我写到什么时候。

我拿笔在纸上算了算。一章平均吃两条。一周两章。

我算出答案的时候,正好走到楼下。答案我没敢再算第二遍。

上楼之前,我站在楼道里,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窗。窗帘拉着,我姐大概在午睡。这扇窗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在替我背着班费,一个在替我背着谎话。他们俩谁都不知道,他们家楼下的这个人,正在一页一页地把自己卖出去,卖得还挺快。

我上楼,开门,把清单又看了一遍。

二十八条。用一条,销一条。以销为准。

第一条是空的。我从来没敢给它编号。它就是我手里那张空白页,七月二十二。别的条目都是一句话,只有它,是一条横线。

横线底下,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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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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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