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米兰青年设计师大赛的初审结果出来了。顾栀的作品集顺利通过初筛，进入复赛名单，复赛作品要求在一月底前提交。
消息传回滨城那天，陆氏设计部的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连林曼都难得地在茶水间拦住她，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陆氏丢人。"
顾栀点头应了，转头就开始准备复赛作品。
复赛主题叫"界限"，不限形式，不限材料，要求设计师在两个月内交出一件能代表自己理念的作品。顾栀想了整整一周，最终定下方向——她要做一件"看不见界限"的衣裳。
用中国的缂丝工艺做底，混入意大利的薄纱，两种完全不同的织物，用同一种针法缝在一起，让接缝隐于无形。她要让所有人看见，东西方的界限，可以在针脚下消融。
这个构思她跟温兰聊过，温兰拍案叫绝，但也提醒她："缂丝工艺，国内能做好的师傅不多。你时间紧，得赶紧找人。"
顾栀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深夜来替她修过样衣的方师傅。她让沈砚帮她牵线，第二天下午，就在城郊一间老屋里见到了方师傅。
方师傅听她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缂丝这东西，你师父当年就爱琢磨。他做过一件缂丝缠枝纹的袍子，在米兰拿了当年的大奖，后来被贺远舟做局，连那件袍子的署名都被抹了。"
顾栀心里一紧："那件袍子，还在吗？"
"在。"方师傅说，"你师父走之前，把它交给我保管了。他说，要是他徒弟有一天做缂丝，就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的路，有人走过。'"
方师傅从箱底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展开来。顾栀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深青色的底，缠枝莲纹从领口一路蜿蜒到裙摆，针脚细密得像织进去的光。她伸手抚过那片纹路，指尖微微发颤——那针法，她认得，师父教她的时候说，这叫"隐针"，落针在里，收针在外，正面看不出一点线痕。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让她做这一行。
他不是要她成名，他是要她接住这件没做完的事。
"方师傅，"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稳，"我想学缂丝。您能教我吗？"
方师傅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教你行。但你得答应我——等你做完了，替我把你师父的名字，缝回去。"
从那天起，顾栀白天在陆氏上班，晚上去城郊学缂丝。方师傅教得细，从劈丝到上机，一样样来。顾栀学得也快，她底子好，手指灵活，半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织出一小块缠枝纹的样布。
一月下旬，复赛作品进入最后阶段。顾栀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缂丝底和薄纱的接缝终于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正看是一条完整的青白渐变，侧着光看，才能看见两种织物在针脚下交融的痕迹，像雾，像山间的岚。
离截止还有五天的时候，意外来了。
那天晚上，顾栀照例在城郊老屋织布，方师傅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对顾栀说："你那个报名用的推荐信，被Fondazione那边退回来了。"
顾栀手里的梭子一顿："什么意思？"
"那边说，"方师傅的声音沉下来，"你师父简梅的名字，出现在十年前一起'国际设计抄袭案'的记录里。Fondazione认为你作为当事人的直系传人参赛，存在'资格存疑'，要求你补充材料自证清白，否则取消复赛资格。"
顾栀握着梭子，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沈砚说过的话——贺远舟这个人，习惯在对手最得意的时候收网。
她最得意的时候，就是现在。
"方师傅，"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静，"我师父那件袍子，和当年那起'抄袭案'的所有材料，您手里还有吗？"
"有。"方师傅说，"你师父走之前，留了一整个箱子给我。他说，这些东西，是将来翻案的证据。他让我等一个能托付的人。"
他看了顾栀一眼，慢慢地说："我本来觉得，得等很多年。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米兰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