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你朋友一个人扔在中环,真系唔怕?”
顾念拿起手里的易拉罐啤酒对着沈知微说,她们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脚边散着两个纸袋,看着远处港城的风景…
微风轻轻拂动着两人前额的碎发。
沈知微也开了一罐,对着她的罐身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她说:“没事,一会就有人去陪她了。”
“谁啊?”
“你的未来老公啊。”沈知微喝了一口,“我跟他说,我出门购物忘带手机和钱包了,让他赶紧过来帮我买单,不然人家店员就要报警了,说我偷东西。”
顾念嗤笑一声说:“沈知远真是被你玩坏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
“所以你说带我去喝点东西,就是来这野山上喝酒?”
“嗯,这里风景多好啊,还清净,比那些咖啡店好多了,这才叫自由啊,顾督察。”
听到督察两个字的时候,顾念的心纠了一下,她低着头说:“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做警察是为了什么了?”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罐,轻声说:“原本,从小想要做警察是因为我的父亲,我想像他一样,做一个正义的人,维护社会治安,惩戒社会暴徒,但是后来他死了,还死的不明不白的,如今,我想好好查案,把那些恶人统统抓起来绳之以法,给大众一个公道,然而……”
顾念没有说完。
她看着手里的那罐啤酒,铝罐壁面上的水珠正沿着弧线缓缓滑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圈湿润的痕迹。
风再次从山坡下面升上来,把她垂在脸侧的几缕发丝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拨。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坐在旁边,握着酒罐,呆呆地看着她。
面前的这个已经过了三十的女人,眼神却同二十几岁一样清澈。
只是多了一份…破碎感。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问她:“然而什么?”
“然而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解决的。”顾念说,“那些恶人,他们有律师,有关系,有上面的人替他们开口,你查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把人都抓进来了,还没问上几句,就有人来放他走了……”
她顿了一下,“如果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规则,那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知喝了一口酒,靠在身后的石头上说:“你刚才说,你小的时候,做警察是为了你爸。”
“嗯。”
“那我想,顾叔叔应该是你从小到大的偶像吧。”
顾念轻笑两声,她看了眼沈知微说:“没错,你说的很对,他一直是我心中的榜样。”
“所以,你觉得如果换做是你爸,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顾念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罐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或者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挖掘的线索都不值了?”沈知微问她。
“说实话,我确实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而且我很生气。”
“那你觉得,你父亲当年做的那些事,值得吗?”
“……”
顾念愣了一下。
“他追的那个案子,最后也没有结果的。”
“没错。”
“但他还是去查了,他当时做那些事的时候,应该也没有百分百的自信认定自己一定会成功的,他只是一直坚定选择自己的认为对的事情。”
她接着说:“我想,如果他还在的话,肯定会告诉你,你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过程,是为了让那些看到你这样做的人,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这样做。”
沈知微的眼睛突然亮了,她问顾念:“对了,顾念,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穿警服的感觉吗?”
“第一次穿警服?”顾念想了想,“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太瘦了,衣服一开始有些偏大,不算太合身。”
“那后来呢?”
“后来穿着穿着就合身了。”
“那不就得了,很多事情,一开始总是磕磕绊绊的,但总会找到出口的。”
顾念笑了,她问沈知微:“那你呢?”
她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做法医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那些被忘记的人,真的被忘记。”
沈知微躺在石头上朝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顾念放下啤酒罐也躺了下来。
“顾念,其实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情,不过是还原真相罢了。”
她顿了一下,“只不过你负责活人的部分,我负责死人的部分,你今晚觉得无力,是因为你站在活人这边,而活人有时候不讲道理的。”
“沈知微。”
“嗯?”
顾念侧头看着她,两个人的鼻息靠的很近,她说:“我居然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开始也这么会说心灵鸡汤了?”
“什么叫心灵鸡汤?”
“就是那种听起来让人很感动,但其实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
“戚。”
沈知微回过头去,不想理她。
她说:“人家好心安慰你,结果你还挖苦我。”
“真是……好心当……”
就那一瞬,沈知微还没说完,顾念翻了个身,就吻了上去。
很轻,但位置精准。
然后轻轻松开。
“顾念……你……”
“要真想安慰,就这样。”
顾念没有立刻退开,她的手指落在沈知微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回应的信号。
沈知微看着她,睫毛在月光下微微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用语言回应,便又吻了上去,只是这次要比上次时间还要长,还要深刻。
云层挡住了烈阳,沈知微的指尖还停留在顾念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带着一丝汗水的黏腻。
顾念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动作很轻,亲吻的动作却很热烈。
就连呼吸都带着交缠的热意。
长时间的吻,让彼此的呼吸正在缓慢地调整属于它的频率。
顾念能感觉到沈知微放在自己后颈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那点细微的抖意顺着皮肤蹭进骨子里,让她忍不住收紧了圈在对方腰上的手。
顾念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警校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夜,在已经闭馆的图书馆门口,她站在门口,沈知微靠在对面的墙上。
她们也曾如此热烈的亲吻过。
不对,不仅是那个冬夜,还有那个雨天,那个夏夜,那些只属于她和沈知微的时空里。
顾念终于放开了沈知微,她抬起头的时候,沈知微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
她嘲笑她:“你脸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哪有。”
“还没有,都快成猴子屁股了。”
“你才屁股。”
沈知微猛的推开她,理了理自己杂乱的发丝:“说好上来喝酒谈心帮你解压的,你倒好,搞突击行动。”
“你也知道我心情不好啊,就光靠你刚刚说的那些心灵鸡汤,只会给我增加压力。”
“所以你就这样。”
“你不愿意?”
“我……”
沈知微的懊恼,是突然被顾念吃死了,她狡辩说:“我……我只是不喜欢在这个地方……做这些事情。”
“那你喜欢在哪儿?我换个地方?”
“顾念,你知道不知道羞的,你可是个女……人,什么时候开始,脸皮变得那么厚了,警局呆久了吧你。”
顾念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她回头看着沈知微,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开:“我从以前开始就不知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我记得以前第一次可是你主动的。”
“……”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准备回去休息了,你要不要一起?”
“去你家?”
“嗯,去么?”
“去。”
……
沈知微跟随顾念来到了大哥家,这栋老小区,连个电梯都没有。
“你现在住这儿了?”
“对啊,跟我大哥大嫂住一起,跟你说过的。”
“那原来的房子呢?”
“搁着。”
刚进门,大嫂的声音就从厨房传来:“阿念,是你回来了吗,今天怎么那么早啊!”
“嗯。”
顾念从房间里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给沈知微,她轻声说:“知道你有洁癖,这双是新的。”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浅灰色的,棉质的。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低头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顾念的声音不高不低,“想着你可能会来。”
沈知微换好鞋,跟着顾念走了进去,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顾念父亲的遗像。
那件衣服上还别着警徽……
顾念见她楞在那里,直接伸手牵她进来了,“发什么呆呢?”
“没事。”沈知微把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收回来,正要往前走,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一个声音突然从走廊拐角窜了出来。
“这谁啊!姑姑。”
那声音尖而脆,像一把没调好音的小提琴,在客厅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
女孩披着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裙,十几岁的模样,长相清纯,是那种十分乖巧
但她看沈知微的时候,眼里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厌恶。
“阿芝,别没礼貌。”顾念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这是沈阿姨,我的同事。”
“哦,同事啊。”阿芝把“同事”两个字拉得比正常的长度长了一些,“那她来我们家做什么?”
沈知微看着面前的女孩,神情无奈。
从这孩子开口第一下,她就知道自己不被喜欢了。
顾念没有理阿芝,直接问她:“你作业都写完了?”
“写完了。”阿芝的目光还没有从沈知微脸上移开,“姑姑,你以前可从来不把人带回家的。”
“她陪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会。”
阿芝站在那里,没有动。
倒是大嫂很快就从厨房里倒了两杯茶出来了,她笑呵呵地说:“同事啊,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顾念回道。
“大嫂,你好。”
“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