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念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了。
灰色西装，金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一副精英相。
他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顾督察，我是郑律师，代表蒋国雄先生，由于我当事人身体状况不佳，需要立刻就医，如果没有正式逮捕令，我现在要带他离开。”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他涉嫌性侵未遂，现场有物证，现在还不能保释。”
“物证可以解释的。”郑律师的语气不高不低，“香薰机是KTV自带的，那杯茶是服务员上的，或许我当事人也是一位受害者呢？”他顿了一下，“顾督察，如果你们有证据，请走程序，如果没有，我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的。”
顾念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知道这是这些有钱人一贯的套路罢了。
她想了几秒后，抬起头说：“郑律师，有的事情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信口雌黄，善于诡辩或许是你们作为律师的专业，但是在警局，这行不通。”
律师看着她，嘴角依然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弧度：“Madam，你也说要讲究证据啦，就你们警察手里目前掌握的这些，根本没法给我当事人定性的，你最多告他涉嫌强，奸未遂啰。”
顾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说：“郑律师，性侵未遂的定罪已经很重了。”
“所以，我说的是涉嫌。”
他看了眼顾念，挑明关系道：“我们蒋先生是什么人，想必你们已经查过了，别说是你们处长了，就算是总警司来了，也要给我们点面子的。”
顾念没有说话。
“Madam应该是个聪明人哦。”
“郑律师，蒋国雄是不是受害人我想你我心里都很清楚，而且，除去那些茶水中的药剂，我们还有录音，里面清晰地记录着蒋国雄在KTV内对我同事实施侵犯时说的每一句话，我想这些足以坐实他的动机了。”
郑律师的目光在顾念脸上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说：“Madam……录音能否作为有效证据，取决于它的获取方式是否合法、内容是否完整，还有你那位同事按下录音键的动机是否合理，所以它是否能成为呈堂公证，还是个问题呢。”
“我觉得你在狡辩。”
“我是个律师，Madam，这不过是我专业范围内的事情罢了。”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老处长来了。
顾念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就说：“顾念，放人。”
“处长，现在这个案子，蒋国雄是很重要的嫌疑人。”
他看了眼郑律师，又看了眼顾念，义正严词道：“情况我都了解了，但现在手续不齐全，证据链也不完整。先放人，等材料齐了再说。”
顾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肚子里一股子气没地方撒。
好不容易抓到的嫌疑人，还没问到什么呢，居然就这么放了。
就这样，军哥带着蒋国雄出来了。
他大摇大摆的，像个胜利者似的，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时。
已经换了身衣服，脸上的纱布也换过一道新的了，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结果：“郑律师，办好了没有啊？搞这么慢！害得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蒋先生，办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弄这么半天，你现在的办事效率可是越来越不行了啊。”
蒋国雄刚准备朝门口走去。
经过顾念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问：“对了，沈小姐是你什么人？”
“有事？”顾念问。
蒋国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她打人的技术不错，你教的啊？帮我转告她，下次再遇到我，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让她当心点。”
“你在威胁她，还是在威胁我？”
“我哪敢啊，Madam，这里可是警察局，我好怕怕的。”
说完，他又凑到顾念的耳边小声说：“告诉她，我还会找她的，沈小姐，真的很合我的胃口，她不是每次都是这么好运气的。”
顾念的眼神瞬间变了，口气也变了，她看了蒋国雄一眼许久，然后才说：“就凭你？”
“哇，Madam好凶。”蒋国雄故意装作受害者的样子对老处长说：“长官，你们警察局的条子，很有胆的嘛。”
说完，他就叫郑律师走了，临走时还扔下一句话给所有人：“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穷酸味，下次再叫我来，麻烦准备好证据，不然，当心我投诉你们。”
蒋国雄走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老处长站在那里，表情很严肃，他低声道：“顾念，你受伤了，这几天先回去休息。这个案子，先交给赵军，等证据齐了再动。”
“可是……”
“别可是了，不是抓了两个了吗？差不多可以交差了。”
“交差？”顾念对这两个字感到无比陌生。
她知道蒋国雄的来头不小，但是作为人民警察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老处长看了她一眼，“顾念，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个案子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你急，反而更容易出错，听我的，先交给赵军，你回去休息几天，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顾念心中郁闷。
她摘下脖子上的证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豪在身后喊了一声：“Madam!”
但碍于老处长还在，没有敢继续去追。
倒是赵军，二话不说地就追了出去，一直到警局门外：“阿念！”
顾念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别说了军哥。”
“顾念，我想老处长这么做有他的考量，你别往心里去了，他也不是在针对你，你看你腿受伤了，就听他的，回去休息几天吧，或许他是想帮你兜底。”
顾念侧过头看着他，“军哥，你知道的，他把一个涉嫌性侵未遂、拐卖婴儿、非法经营的人，当着我的面放走了，这叫兜底？”
“可是咱们手里确实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证据。”
顾念气愤地点了根烟。
军哥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阿念，我不是在帮老处长说话。但他说得对，现在证据链确实不完整，那杯血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药检报告也还没到，你所谓的录音，或许都上不了法庭，而且目前赵德荣几乎把福德堂的罪责都拦了下来，他是一点没供出蒋国雄啊！”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冷静下来。
怒气也消了很多，她说：“那好，军哥，警局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
“放心，有消息我联系你。”
……
离开警局后的顾念并没有回家，她把车停在了中环的一家咖啡店门口。
然后坐在车里发呆。
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上，看着这条看了无数遍的车水马龙。
然后她想起了她父亲。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
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也是闷热的天气。
她父亲接到一个电话就出门了，只说了一句“我去查个案子，晚点回来”，就再也没有回来。
太平间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她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她父亲的遗体被推出来的时候，她只看到那张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额头延伸到下颌……
那一刻，她知道，那把刀一定很锋利。
以至于后来那个伤口在她的心里停留了很多年。
但那个结论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里。
后来她接过了那个案子。
她用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拼，查到了一个名字——林兆丰。
但这个名字居然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像一份被放进抽屉最底层的文件，从未被人打开。
想到父亲，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顾念看着窗外的人流，强忍泪水，她知道她的父亲已经没了，一切也都回不到过去了。
沈知微和周倩正好从中环的一座商场里出来，大包小包的，她看见顾念的车牌，欣喜地跑了过去，她对周倩说：“Tina，你等我一下，我有一个朋友。”
“朋友？”周倩一脸狐疑。
“嗯。”
她走到车前敲了敲顾念的窗户，喊了声：“顾念。”
顾念侧过头来，看到车窗外面那张脸，还带着刚从商场出来时那种尚未褪尽的松弛和笑意。
她顿了一下，按下了车窗。
热浪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街道上残留的闷热。
沈知微弯下腰，看着车里的人：“你在这儿干嘛呢，今天警局不忙吗，蒋国雄这么快就审完了？”
顾念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刚下班，路过。”
她好像很快就从顾念的脸上读取到了什么似的。
“你怎么了？”
“没事，准备回去睡觉了，你呢，又和朋友出来买东西啊，你身体没哪里不舒服吧？”
“我能有什么事，那点药早代谢完了，倒是你，怎么感觉像被什么人欺负了一样。”
“没有，就是累。”
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周倩，又看向顾念说：“走吧，阿念，我们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