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痛呆了,坐在沙发上。
那男生手忙脚乱拿出个医疗箱,把她捂额头的手牵下来。
血沿着秀气脸廓往下滑,红豆一样悬在下她白皙的巴尖上,渗人极了。
她圆亮的双眼怔怔地瞪着,还在冲撞中没有抽离。
男生紧张得俊脸惨白,小心地碰开她的刘海。
朦胧的美人尖,往旁边两指,半厘米长的口子正在渗血。
他好看的嘴里不停冒着粤语。
阿雅忡忡地问:“你说什么?”
男生一愣,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捅湿棉球要替她清理血迹。
“我问你痛不痛。”
“真是对不起,我不该跑那么快,把你撞倒,害你被相机划破相,对不起。”
阿雅没有他想象中被酒精刺激得痛,她忧心忡忡看了眼手机,就拨开他的手。
领队老师发来消息。
“宋同学,你肚子痛提前回家应该自己和老师讲,而不是不辞而别让同学帮你请假。”
“这次采风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年级组照顾你,你应该珍惜,也该有集体意识。”
她噌地跑去窗边,学校的大巴果然开走了。
他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男生也跟过来,慌乱地往窗外张望,一扭头,却见阿雅崩溃地张着嘴,泪珠滚滚滑落。
“怎么了?”他忐忑地问,被她又是血又是泪的脸吓了一跳。
阿雅只到他肩膀,先是无声地哭,然后爆发了凄厉的哭喊。
她痛苦地眯着眼,噙满泪珠,指甲无措地扣着窗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声音哽咽而脆弱,重复着对楼下空旷的停车场发问,茫然地拍了两下玻璃。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他进退不得,犹豫一下,走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尽力用冷静的语气劝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先冷静下来好吗,我们去沙发上坐一会,我给你倒水喝,然后尽快去找医生。”
阿雅挣脱。
这时,她脑子盘旋起学校的不公,同学肆无忌惮的针对。
她无法关注其他事,甚至忘了自己的伤口。
在绵绵不绝的疼痛中,精神坍塌得一干二净。
她讨厌本地人,而眼前正好有一个。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阿雅捶他的肩膀,搡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说粤语就是犯错了吗?不是本地人就是犯错了吗?”
“我来这里一件事没顺过,我很好欺负吗?”
“是不是她们喊你过来的?是不是?”
男生任她推了几下,一把攥住她又推过来的手:“我绝不认识你说的人!”
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和他们没关系。”
阿雅被他强硬地牵向沙发。
“我可以给你道一万遍歉,但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你的校服上已经有血渍,一会我把外套借你。”
他边擦,她的泪珠边源源不断往下掉,他怎么也擦不干净。
房间里充斥她的哭声,外人担忧,敲门要进来。
“周少爷?”
“冇事!”
他冲去把门按上,又反锁。
那人就在外面问:“一会合影梁太会找你,你要多久?”
“不用找我,今天小叔来,麻烦他就好了。”
他坐回她身侧,耐心地清理了伤口,拿柔软的纱布轻贴起来。
最后拉起阿雅发抖的手,一根根擦拭上面的血痕。
连指甲缝里,都用修剪成圆弧的指甲怼进去,仔细地把里面擦干净了。
后来他打了个电话,带阿雅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医生用美容针缝了两针。
阿雅走去镜前,他尾巴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额头被碘酒擦黄了一片,在雪白的脸上好醒目。
她抬手只是想重新夹个刘海,却被他一把抓住。
“不要碰啊!”
阿雅觑他一眼,重重抽回自己的手,将刘海上的夹子扯下来,他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他柔声说:“没关系,伤口被刘海挡住,最坏留疤也看不出来的。”
“我以后不想留刘海呢?”
医生摘下手套,安慰说:“不会留疤啦,安心。”
“允承找我不就是因为我美容缝合技术好,好多明星拍戏受伤都是找我缝,我说名字你都认识的。”
他对男生调笑:“保管你老婆小脸完好无损,不会破相!”
“哇,别瞎讲,我们都不认识!”
医生诧异:“你们还没互通姓名啊?”
“没呀。”
医生转头过来,煞有其事地用笔指着高大的男生对阿雅介绍说。
“他叫周允承,周天子的周,允诺的允,承诺的承。一言九鼎,后续有问题缠着他就对了。”
“你叫,”医生拿起登记单,念道,“宋枕书,好有文化的名字。”
阿雅头昏昏沉沉,没力气搭理这些玩笑。
她的心还被其他事折磨着。
周允承送她回家,一开门,阿雅一言不发倒在床上。
门外周允承不敢进,扶着门框问她。
“你们学校采风是不是要提交照片,我去帮你拍?”
出租屋太小,他高大斜照的影子甚至把她上半身全笼住了。
他刚从挪威交换回来,那里极昼,晒得白皮发蜜。
校服领带搭在肩上,阿雅这才注意,他一直围着自己转,身上有点风尘仆仆。
衬衣都从皮带里跑出来很多,在瘦腰上鼓鼓的。
唯独五官帅得从容不迫,双目温润地注视她。
他是一双含情桃花眼,双眼皮褶皱格外漂亮,在眼头平行,又在眼尾扇形扩开。
说话时嘴角天生上扬,大笑时会完整露出圆弧窄小的牙弓。
这种长相可谓俊朗中带着漂亮,女生缘一眼便知,好得不能再好。
阿雅扭头翻了个白眼。
“不要,”她摇头,“我不喜欢我的学校,我也不想看旧校址,不想要照片,不想写作业。”
她一连串不想让周允承为难,最后温声问。
“一个人在不喜欢的地方念不喜欢的书,身边还是不喜欢的人,你很痛苦咯?”
“嗯,”阿雅点头,“今天最痛的就是碰到你。”
周允承也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说“对不起”。
他就守在门口,直到有人送了外卖过来。
“周少爷,妹记的鱼肚粥。”
周允承勾着身子递到屋里的桌上,诚心发问:“今天的事,你原谅我吗?”
以后不会再见的人,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呢。
阿雅说:“把门带上,我的冷气全跑了。”
但连续五个上学日,他都堵在门口,阿雅一开门就能看他苦哈哈地拎着早茶。
他抛出左右手的两个选项:“宋枕书大小姐,今天想吃什么?西多士还是菠萝油?”
阿雅一贯目不斜视地绕开,却又在校门口碰到他等在路边的车。
他永远比校车快一步,把时间耗费在这里,好像从不担心自己迟到。
最后一次,她不耐烦地从他手里接过一份虾饺,塞给他两个石榴。
“你知不知道,以前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去学校的是谁?”
“谁啊?”他问。
“是我家狗叔!大黄!独居女性的住址果然不能轻易暴露,有跟踪狂啊!”
周允承瞠目结舌,阿雅关门说:“我们两清了,我原谅你,你也不要再来了。”
但次日,他又出现在门口。
*
这次推了辆插着小风车的单车,冲她叮铃两声。
“我不是自愿来的啊,是前几天碰到你房东,阿婆拜托我带你四处逛逛。唉,任务艰巨,走啊。”
阿雅拎着垃圾,脚还没挪,被他顺走丢掉。
那支五彩的小风车,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中。
她一看,上面还有蜡笔涂鸦,问说:“你哪来的?”
“附近幼儿园搞活动,从门上拔的。”
“别人知道吗?”
“不知道。”
阿雅蹙眉:“那不叫偷?”
“哪管那么多,我看拿着的人都很开心,你保管好点,下午我们再还回去。”
他踢开脚撑。
“港城的海看过没,不远的,太阳没大之前就能回来,阿婆说你都快长蘑菇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坡,阿雅耳边的风越来越大,刘海乱飞,露出额边发黄的伤口。
她攥紧周允承的衬衣,看他头发向后倒,精神抖擞地在风中浪荡。
而她的裙子,也像郁金香一样鼓起来,她得用膝盖夹住。
风车飞转,快得彩虹色几乎要融合成了白色,呼啦啦作响。
周允承笑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也终于听见你笑了。”
笑了吗,她摸摸自己的嘴角。
真笑了。
*
周允承带她去了避风塘,又去糖水铺避暑,根本没有按时回家。
下午又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窜。
阿雅总能看见一辆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她问周允承:“有车跟着我们,你认识?”
周允承手一伸,拿超市宣传单挡住她往后瞟的视野。
他轻声说:“不会跟上来的,你就当没看见啦。”
高楼大厦夹起的小道,她还是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走过。
没有初来的亢奋,不为学业忧愁,不想人际的烦恼,没对亲情灰心。
观光一样听他当导游。
周末的街道喧闹,他的声音却像冒着泡的苏打水,清爽又干净,避开所有人,钻进她的耳朵。
阿雅停下脚步,对身侧高大的男生说:“周允承,之前我不是故意生你气,我请你吃鸡蛋仔好不好?”
他握拳咳了一声,撇开目光耳尖通红:“没,没事,你们女生好像是每个月有这么几天,火气大。”
阿雅面红耳赤,恼羞地把传单拍进他怀里:“我今天还吃了冰的,怎么可能那个嘛,你是不是笨啊!”
两人在街上脸色通红,错开视线。
周允承脱口而出“对不起”,追在她身后要请她吃晚饭。
回家时,月挂中天,被守在楼梯口的阿婆逮到。
她凶神恶煞地冲出来。
“臭小子!”
阿婆扬起芭蕉扇往他肩上狠狠地敲。
“我是叫你白天带她出去玩,不是叫你晚上去她家玩啊!”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允承举双手道歉,通红着脸往一旁闪躲。
“我管你什么意思,”阿婆不依不饶地撵他下坡,“你不看看几点了,我是你,我都不好意思!”
“阿婆,你这样我都不敢来了,”周允承躲在远处,冲阿雅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手机,“拆线记得给我打电话啊,我也去!”
阿雅第一次这么晚回出租屋,这让她感到陌生。
刚找出洗漱的衣服,门被敲响了。
开门,地上放着一份芝麻糊,外卖盒子上是静置的小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