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坏阿雅

阿雅这几天在炸鱼店转成全职,和莉莉一起摸黑下班。

她右手的虎口,有了个月牙似的浅褐色瘢痕,闷在手套里关节会痒。

医生说是湿疹,皮肤受刺,身体以为这个部位过敏,开始攻击它。

她和身体里的细胞都昏头了。

“除了维E乳膏呢,这个激素药膏不能用太久,还是减少对皮肤刺激为主,调整心情注意休息,自己提高免疫力。”

她一条医嘱都做不到。

除了整夜失眠,还有成堆的餐具要洗。

橡胶手套不牢靠,洗完才发现消毒水又渗了进去。

莉莉担心,只把拖地的任务给她。

瓷砖脱完地有股鱼腥味,阿雅分不清味道来自地上,还是她身上。

捱了四天,中午电视播起财经频道的前奏。

几个常客陪她守在电视前。

梁砚生亲自宣读入选名单。

六分多钟,他的声音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得动听。

但是没有阿雅。

主持人问,谁最让他印象深刻,有无外地借读的学生参加臻选。

男人刚二十六岁,面如冠玉的脸上笑起来眼角都不显皱纹,衣冠楚楚,春风得意。

“大家的信我都有看,虽然情况各不相同,但真情实感都很打动人心,很难选,我们也是组会投过几轮票才决定。”

“至于外地学生嘛,我也很希望看到,但很遗憾,都是繁体字,我分辨不出。”

电视外,阿雅傻掉。

油锅啪啦,在她手背上溅了个小水泡,她无知无觉。

熟客们把桌子拍得梆梆响。

“有没搞错,炸鱼妹每封信都是简体字,财神爷是不是数钱数到老眼昏花,看漏掉了?”

“哪可能漏啊,她写了那么多封,早说了,名额是内定的啦!”

“这个梁砚生,连我都看出炸鱼妹对他掏心掏肺,竟然光天化日搞黑幕!唉,真是看走眼!”

“可能真的人家更惨咯?”

“那又怎样,我吃了她这么多鱼,当然无条件站她。”

他们插科打诨逗阿雅,把电视调到卡通片,但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想起之前阿淮打来的电话,那么伤心地哭,却不敢告诉她实情。

只问她说:“阿姐,这里开始下雪了,港城下雪吗?”

都是在骗她。

从十月底写到一月底,从深秋写到深冬。

每字每句那么认真,写满九十三天的一百二十四封。

梁砚生没有看她的信,港城也不会下雪。

*

周允承找来的时候,阿雅坐在黑色的礁石上。

漆黑的海模糊她纤瘦的轮廓,要不是他看得仔细,一晃眼就错过。

他小心地跨过来,挨着她坐下,提来一杯温暖的炖梨贴她颊面。

“我小叔家炖的雪梨,很好吃的,尝尝?”

阿雅呆呆的不动,他就放下炖梨,二话不说掀了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的体温也一拥而上。

“今天不怕了?”

阿雅摇头。

她遇到了更可怕的事,就不会再惧怕任何鬼神。

夜里的海呼啸,冷冷凶猛地扑向岸边,如果能击碎她心口的沉郁。

她愿意绑在礁石上让海水冲刷一百年。

可她呆坐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脑海里翻来覆去很多东西。

大伯说他言而有信,让她收下那十万块钱。

父母电话打不通,朋友圈里的宋宝珠还在花天酒地。

想到下班前熟客们哄她,替她向店长要求涨薪。

还想到梁砚生。

为了找他走破脚,蜷在路边,唯一照亮她的却只有梁氏旗下女明星的广告牌。

她心里哭哭笑笑,脸上麻木,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周允承,我发现夜里的海挺好的。”

她精气神垮掉,幽魂般向远方伸出手,要抓住一缕海风。

“和夜连在一起看不到头,就像太阳根本没办法从那里升起来,明天永远不会到。”

冰凉的手立马被周允承抓住,牵回来,牢牢包在他手心。

周允承扭头,目光深刻地看她,闪过一丝痛楚。

开口清朗的嗓音发哑:“阿雅。”

“一块小石头,一片海,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也不错。”

海风幽凉,将阿雅如水的长发吹散飘零,一部分落在他肩头,凄然地散开。

他将它们拢起,勾到她莹白耳廓,温热的手掌没有离开。

“但阿雅,如果明天不来,好事怎么发生?会越来越冷,我们坐十分钟就回去,行不行?”

“好事?”阿雅定定对上他澄澈的目光,沉缓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生下来就不吉利,其实我家里...”

颤抖的拇指按住她的唇。

“阿雅,”他疼惜地叫了一声,“不要说这种话。”

但阿雅倔强地擦着他的拇指,动唇说:“我说是事实,我小时候——”

“阿雅!”

他急切打断她,而阿雅冷了一夜的血,腾地被点燃,高压锅一样炸开。

她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愤慨。

挥开他的胳膊,眼眶骤然漫上一层湿热,急促地冲他驳斥。

“你不要拦我!”她哆嗦地指向自己,泪珠一粒粒掉,“其实我出生是女婴就是个错,连医生都没有料到的错!”

阿雅浑身发抖,声音却坚定,迫切希望他相信自己的说法。

“我还骗了你,余敏是我的养母,我亲生父母根本不想要我!因为我的长相就是错!”

“我最错的就是选择回家,不然不会发现团圆是我的错觉!更不用来港城受歧视!”

“别说了!”周允承气恼地朝她吼,捧起她瘦弱的肩,“明明都不是你的错!”

阿雅透过潸潸泪眼瞪他:“那还能是谁!周允承,运气不好的人,就是要认!”

周允承大声喊:“凭什么认!”

阿雅比他更大声:“凭我命不好!”

她凄惨到发丝飘到嘴里都没注意。

她不介意,周允承也不介意。

他倾身将她吻住。

阿雅呼吸停滞,而他抬起她的下巴,毫无阻碍地吻着她。

海风中,他温热的吐息每一瞬都飞快变凉,嘴唇也是。

阿雅却觉得一团火灼了过来。

她被烧的惊慌失措,慌乱而小心地攥住他皮带上的衬衣。

他另一只胳膊横来,弄掉了外套,阿雅被他揽住腰,按在了他灼热的怀里。

两人胸膛紧抵,两颗心扑腾扑腾贴着跳动。

这么凶狠的周允承,她第一次见。

嘴里滚落丝毫细碎的呜咽,都被他账单全收,变本加厉地啃噬回来。

他吻得怒气冲冲,后来渐渐缠绵悱恻。

再三辗转,纠缠着撤离分寸。

“坏阿雅。”

阿雅被他抵着额头,觉得他眼底潮红触目惊心。

他一开口,声音撕裂般沙哑,斥责说:

“坏阿雅,就知道说这种话气我。你知不知你这么说,我有好心痛?”

他捧着她的脸,双手也在发抖。

“你觉得错的地方我都觉得好中意。”

“你出生是女,是老天做的再对不过的事,谁有一百分怨恨,我就有两百分的感谢。”

“多的一百分,我还要感谢你,阿雅你不来港城,我怎么办?”

“我怎么办呢?”他呢喃问。

阿雅一眨眼,腮上滑落一颗泪珠:“我骗了你。”

周允承摇头:“你没骗我,他们跟我毫无关系。不管你以前如何,在港城撞见我,我就不会放开你。”

“阿雅,”他指腹摩挲阿雅的脸庞,认真说,“你能不能依靠我?”

“我不想没事不可以给你打电话,不想你替别的女生给我东西,不想见你还要找借口,也不想你一个人被事情压得喘不过气。”

“我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惊涛拍岸,夜晚漆黑的海,发出呜咽的回响。

在这里说话,会让人觉得是山盟海誓。

撞碎的水花像细小的雪,又似一粒粒苦涩的盐。

阿雅蹭起身,周允承跟着起身,她转过身,他又挪到她面前。

风吹出他清晰干净的发际线,领带猎猎飞舞,双眼明亮却含情。

“不要哭了,”温热的手擦去她脸上泪渍,“阿雅,你信我,如果这个时候让你看见太阳,你信我你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阿雅目光怔怔。

他慢慢挪开,她的视野中出现一丝光亮,越来越大。

远处像是一轮崭新的小太阳,趴伏在海平线上,淌开一道暖融融的橘光。

阿雅惊诧地掏出手机,才十点一刻。

“怎么回事?”她不可思议。

周允承温柔一笑:“不远是码头,我家里的船入港了。”

阿雅一愣,低头把发丝挽到耳后,抿嘴说:“小把戏。”

“笑了吗?”他低头寻她的脸,阿雅立马收住笑。

周允承逗弄地弹她一个脑瓜崩:“傻不傻?”

双手顺势放在她肩上,目光闪动问她:“我刚才太激动...也不是因为激动才亲你,虽然我的确想这样好久了。你...会不会讨厌我亲你?”

阿雅呆立原地。

他拿不准又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指尖颤巍巍地爬上自己的唇,旋即抬头一拳攮在他肩上。

被他抓手包住。

她也没挣脱,瞪了他一眼。

“周允承,我讨厌你!”

周允承反而笑起来:“好啊!那你讨厌我一辈子吧!”

阿雅咬唇,满脸通红和他对视,犹豫说:“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讨厌你。”

她自尊心好高,她的讨厌就是喜欢。

“我知道。”周允承用力揉了揉阿雅的头顶,又凑过去亲了一口脑门。

“傻女阿雅,万事大吉!”

他将手扩在嘴边,冲海面大喊。

“傻女阿雅——万事大吉——”

阿雅慌忙捂他的嘴,被他攥着亲了亲指尖。

“大海的气味,你是不是人鱼啊阿雅?”

“啊!”

阿雅惊叫一声搂住他脖颈,被他打横抱起,从礁石上蹦下来。

“你是不是人鱼阿雅?”

“你,你瞎说什么?啊,小心脚下,往那边走啊,那边没石头。”

周允承故意挑不平的石头蹦,阿雅紧张得打开手机灯,给他照路。

“那你说谁是人鱼阿雅。”

“...我是人鱼阿雅。”

“哈哈,”周允承心满意足,抱着她走向沙地,“人鱼到岸上就回不去海里了,你也是,阿雅,你不能离开我了。”

身上手臂一紧。

“你已经被我抓住了。”

阿雅在他炙热的怀里,咬唇抓紧他肩上的衬衣。

手机光摇摇晃晃,像她乱蹦的心。

如果问阿雅初吻是什么味道,她会回答你是湿的。

她的眼睛和心都下过雨。

因为他为她的痛苦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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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内放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