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出了一身冷汗,也陡然回到现实。
她咻地弯腰捞起了裙子,抓着领口去浴室,把自己穿戴妥帖。
她看着镜子中滴水的脸,知道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结束,一切都会改变。
无法回头,她会后悔的。
阿雅冲出门走了。
她浑浑噩噩地搭上地铁,给炸鱼店的老板回了电话请假,还收到大伯的十万转账。
她胸膛涌起一阵恶心,迅速将手机按熄。
她逃回出租屋,格外用力地摔上门。
扑在床上,肚子硌到硬邦邦的书脊。
她抽出那本财经杂志,无措地捧起来,呆坐着。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跟阿雅有关的物件都奄奄一息,除了封面上的梁砚生。
他微笑而坚定地平视着前方,仿佛可以灰不沾身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做过很多好事。
帮助家庭脱困,帮助社区建设,帮有志青年平步青云,连小猫小狗他都建收容公园。
阿雅现在翻梁氏集团的官网,还看见资讯里写着,总部给拾手机不昧的员工奖励八千内部奖金。
他简直好透了。
阿雅完全将他的访谈当名人传记看待,说能当材料写进作文也不为过。
所以直到昨天,阿雅还在给他写信。
她写信的事,熟客一开始还唏嘘,后来见怪不怪,不再多说。
“大陆妹,写繁体啦,简体哪够正式?”
“光写字没用,都是比惨大会,你把照片夹在信里,大眼睛小酒窝,财神爷看你这么正,肯定选你啦!”
“天天见你手写,什么年代,人家都写电子邮件啦。估计是内定,怎么都没差。”
就是因为都写邮件,她才手写啊。
这个时代淘汰了太多人情味,或许这样会打动他。
都说他工作忙,学生的信他什么时候看呢,是早上还是午间,还是睡前助眠。
阿雅一部分信祝他早上好,一部分信祝他中午好,一部分信和他说晚安。
她字字真心,把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
如果他看了信,恐怕会是除了余敏和薛天海之外,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阿雅捧着杂志几乎入魔了,缓缓摩挲封面,他坚毅的双眼,似乎又在跟她说。
“希望有需要的同学勇敢报名。”
是的,她要勇敢。
她需要他的奖学金救命。
而报名的方式何止写信一种,如果是为了让他了解生活情况,她大可以当面找他。
*
阿雅抓着信出门了,来到了中环金融街。
周围西装革履打扮的精英人来人往,她穿着校服裙格格不入。
这栋最高的大楼远看优雅,站在楼下却感到气势磅礴。
今天没有云,下午雨停,无数片玻璃上像是接了无数滴上天的泪滴。
无处蒸发的泪水,让这栋冷峻的大楼看起来似天外寒钉,更加不近人情。
阿雅去前台说:“你好,我找梁砚生。”
前台小姐诧异极了,柔声问:“请问小姐是否有预约?”
“没有,”阿雅摇头,把信封放到台面,“我有信要给他,申请助学金。”
前台小姐豁然开朗,亲切地提醒她:“啊,那你把信放到这边的收件架,那个灰色的小架子是梁先生专用的,他的秘书会取走。”
这里堆着几个快件,阿雅不放心地问:“他秘书什么时候来?”
“梁先生有好几个秘书,谁来取几点来我们都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会取走的。”
阿雅摇头:“我要自己给他,今天就要给。”
“小姐,梁先生今天不在港城。”
不知道是不是推脱的说辞,阿雅往电梯走,被保安拦住,她又坐去接待区等。
或许她的样子过于落魄,看着根本闹不起来事,前台反而给她端了杯热茶。
“小姐,我小妹和你差不多大,今天她们考完试去了游乐场,你怎么跑这里来?”
阿雅凄苦一笑:“我家里人生病,等着用钱,我没办法才来找他。”
“你坐在这里等不到的。梁先生从私人电梯下去,直接到地库坐车,随行还有保镖,我们都见不到他。”
他简直活在真空带外的另一个世界。
阿雅道谢后出门,顺着通道进到地库。
一溜望不尽的豪车静默排列在格子线里。
阿雅找得眼花缭乱,最后沮丧地坐在出库必经的花坛边。
下班时间,一辆辆车从里面出来。
她无法从车窗辨认里面的人,也不确定他的车会不会从这个口出来。
只是侥幸地赌运气。
最后一前一后出来了两辆车牌特殊的车。
一个是单字母加单走的3,一个是双字母加四个8。
她冲向了四个8,劳斯莱斯急刹,车窗降下是个脑袋圆润的中年人。
“搞咩!找死呀!”
安保把她扯向一旁:“你做咩呀,快走快走!”
夜里的港城华灯闪烁,维多利亚港被染得五光十色,车河如织,游船繁忙。
圣诞的装饰还没撤去,连同空气中欢乐留存,路过的人言笑晏晏。
港城除了阿雅,好像没有伤心的人。
她吹了会海风,用手机搜梁砚生的住处。
他太低调,网上只言片语说他住在太平山顶。
山顶别墅分散,小路多,岔路密,又没有统一的门牌。
阿雅跟着导航时常走进死路,或被铁门拦住。
那些富豪买了私人路段,闸口的保安老远就开闪光驱赶她。
夜晚起雾,温度快到零度,阿雅冻得嘴唇发紫,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她从没觉得鞋底硬得像铁片,每一次抬脚,脚板心都要撕裂成两半。
走走歇歇,偶尔听到野猴子的嘹叫。
后来窜出来两只,吓得她一哆嗦,铆足劲往下冲。
一个岔路口,她遇到巡警,搭车下了山。
他们给她披了毯子,冰凉的矿泉水在她掌心都显得温热。
雾被车灯破开,前路依旧暗影重重。
阿雅想,梁砚生在电视上那么俊雅可亲,现实里却那么遥远。
原来普通人要见到梁砚生,当真跟登天一样。
凌晨一点半,阿雅拖着疲惫的身子爬坡,见到等在门口的周允承。
他忪怔地坐在月光落白的台阶上,站起来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阿雅如夜晚鬼魂,他冲来用力捧住阿雅的肩膀。
“阿雅,你去了哪里,怎么不回消息?”
阿雅累到哑口无言,沉缓地摇了摇头,钥匙拧开门。
周允承跟着进来,见她把手机充上电,问她:“你怎么换了这么旧的手机,电池肯定不够用。”
阿雅脱力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神。
“周允承。”
她一喊,周允承就靠近。
“路上没看见你家的车,偷跑出来的?”
阿雅往床里翻身滚了一圈,腾出床边的位置。
周允承坐过去:“是啊,大概十一点多,你不回消息,我就过来了。老远见你窗户没亮,又去西贡那边找了一圈。”
原来都在忙着找人。
港城挺小的,却谁也没碰到谁。
阿雅伸手拽他西裤的腰带环,对回头看她的周允承说。
“我不想洗漱,你躺吗,今晚挤一挤。”
他顺势躺下,拉被子盖住两人。
平躺着,小床被占满,无法翻身。体温轻易透过单薄的衬衣交换。
她的肩膀很快热起来,这时她才闻到他快被月亮晾干的沐浴露味道。
好干净,像干燥的柠檬片,让她觉得纷杂褪去,今天的事像一场梦。
她脑子里好空,认识的人又少,总要喊谁,就变成身体里的骨头,让她靠一靠。
想来想去,只有周允承,却不敢真正打扰他。
“周允承。”
“嗯?”
她平静地说:“我今天考试旷了,历史老师肯定更讨厌我了。”
周允承的手伸来盖在了她的脸上,“没有人会讨厌你,睡吧。”他温声说,另一只手关了灯。
窗外沥沥冷雨敲打玻璃,两三分钟,他低哑的声音柔和地响起。
“我遇到烦心事都会给家里打电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啊。”
阿雅装睡,呼吸平稳泪水却夺眶而出,打湿他的指缝。
她应该开口朝周允承要钱,他一定借给她。
但还没到那一步。
还有梁砚生的奖学金可以期盼,不过是四天后的事。
他的司机都看不上她,她再开口,就真的没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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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我找梁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