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布局

赵铭远的那顿饭之后,陆予琛开始做一件事——他把母亲留下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遗信、手稿、U盘里的录音、刘律师转交的遗嘱副本、以及苏晚亭生前发表的三本书,全部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好。

他把书房的一面墙变成了临时的工作台,用便利贴和红线标注出每一个关键人物、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矛盾和不合理的地方。

陆柏年第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端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打算从哪开始?”陆柏年问。

陆予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他的印象里,陆柏年从不参与他的任何“业余项目”。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不干涉,也不过问。

但陆柏年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姿态放松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既然你要查,我就陪你查。

“宋家的脉络,”陆予琛拿起一支笔,在便利贴上写下“宋怀远”三个字,贴在墙的最中央,“你跟我说过,宋怀远被你赶出了董事会。但他是怎么进入陆氏的?他和陆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柏年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宋怀远”的便利贴上。“宋怀远和你爷爷是战友。六几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缅甸做过生意。后来你爷爷回了香港,宋怀远去了台湾。八十年代初,你爷爷成立陆氏地产,宋怀远带着资金从台湾过来入股,成了第二大股东。”

“所以陆氏从一开始就有宋家的钱?”

“不只是钱。”陆柏年的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人情。你爷爷在缅甸的时候,被当地的武装扣押过,是宋怀远拿自己的命去换的。你爷爷欠他一条命。”

陆予琛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所以我爷爷在宋怀远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

“那宋以宁嫁给你,也是我爷爷的意思?”

“是。”陆柏年说,“你爷爷说,两家联姻,陆家和宋家就彻底绑在一起了,以后再也不用分你我。他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也没有问过宋以宁的意见。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陆予琛在便利贴上又写下几个字——“陆老爷子”“联姻”“人情债”,然后用红线把它们连在一起。他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家族关系图,这是一张用利益、人情、债务和鲜血编织成的网。每一个人都被这张网缠住,越挣扎越紧,直到窒息。

“我爷爷现在知道了,”陆予琛抬起头看着陆柏年,“他让人杀了我母亲。你知道了这件事,把他赶出了董事会。他知道你知道。你们之后还说过话吗?”

陆柏年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眼神暗了一下。“说过。每年过年,我会带你去老宅拜年。他在你面前,从来不提这些事。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学业怎么样’‘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

陆予琛想起每年过年去老宅的场景。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声音沙哑地问他“最近好不好”,他低着头回答“好”,然后沉默,沉默,一直沉默到离开。他以为那是祖孙之间的隔阂,是老爷子不认他这个“外面来的孙子”。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一个祖父对孙子的冷淡,而是一个杀人犯面对受害者遗孤时,无地自容的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陆予琛的声音很轻,“如果你爷爷当年没有让人杀我母亲,她现在可能还活着。她会看着我从法学院毕业,看着我拿到律师执照,看着我坐在这个书房里,整理这些便利贴。她会给我倒一杯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坐在你旁边,听我们说话。”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杯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没有说话,但陆予琛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我想过。”陆柏年说,“每一天。”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院子里的风把凤凰木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陆予琛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的人。他的父亲,此刻看起来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了太久的树,树干还在,但枝叶已经残破不堪,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爸。”

陆柏年抬起头。

“那些事都过去了,”陆予琛说,“我妈不在了,宋以宁不在了,宋家也散了。唯一还在的,是坐在这间书房里的两个人。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翻旧账上。我想把这些事情查清楚,不是为了恨谁,是为了让我妈可以安心。”

陆柏年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冰终于彻底碎裂了,像春天的河面在某个夜深人静的瞬间,忽然承受不住冰层下面涌动的暖流,轰然碎裂,化作一江春水。

“你妈会为你骄傲的。”陆柏年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她一直都会。”

陆予琛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拿起笔,转过身,继续在那面墙上贴便利贴。

他写下“何子衿”,贴在“宋以宁”的旁边,用红线连上。他写下“赵铭远”,贴在“赵以宁”的上面。他写下“陆予怀”——那个没有机会长大的哥哥的名字——贴在墙的最高处。

陆柏年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把他的位置放在最上面,”陆予琛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因为他是第一个走的。他走的时候,我们还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墙上的便利贴从最初的十几张变成了四十多张,红线从几条变成了几十条,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让人望而生畏的网。陆予琛看着这张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这张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他们活着的时候,彼此纠缠,彼此伤害,彼此拯救,彼此辜负。

他们死了之后,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变成了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一条连线,一个可以被标注、被分类、被分析的对象。

但他母亲不是。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谜,不是一个案件,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她是一个人。

而他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比任何一本书、任何一封信、任何一段录音都更重要的东西。

“爸,”陆予琛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去倒点水,你要吗?”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

陆予琛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大口。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他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地位,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父亲。而是因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能站在这里,站在一盏白色的灯下,喝着冰过的矿泉水,等着把另一瓶水带给另一个人。

他拿着两瓶水走回书房。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陆柏年站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记号笔,在“何子衿”和“赵铭远”之间加了一条红线。

陆予琛走近了,才发现那条红线旁边,陆柏年写了一个字。

“等。”

他停下脚步,把水瓶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字。“等什么?”

陆柏年转过身,手里的红笔没有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几乎是狩猎者才有的光芒——耐心的、沉着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对方会给什么的笃定。

“何子衿和赵铭远之间,有一条线。我在等赵以宁把那条线连上。”

陆予琛皱了一下眉。“你是说赵以宁会去找何子衿?”

“她已经在找了。”陆柏年把红笔放回桌上,拿起自己那瓶水,拧开瓶盖,“赵铭远收养她的时候,把所有关于宋以宁的记录都抹掉了。但一个被抹掉的东西,恰恰是最让人想去找到的东西。赵以宁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有问题,她一直在查。你查到了何子衿,她迟早也会查到。而你见过何子衿这件事,赵铭远一定会告诉她。”

陆予琛的后背忽然涌起一阵凉意。“所以你让我去见赵铭远,不只是为了让我了解真相。你是想通过我,把何子衿这个人暴露在赵以宁的视野里。”

陆柏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瓶口,看着陆予琛。

“你在利用我。”陆予琛的声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一个人发现今天的天气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时,那种平淡的、不出所料的语气。

“我在利用所有人,”陆柏年放下水瓶,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包括我自己。这是我一贯的做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的眼睛。他没有愤怒,因为陆柏年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陆柏年。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他下棋,他布子,他用所有人的利益编织成他自己的棋盘,然后坐在棋盘的一端,等着对方走出一步他算好的棋。但这一次,陆予琛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利用了。

因为他自己也在下这盘棋,他走的每一步,也是他自己算好的。

“你不怕赵以宁知道真相之后,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陆予琛问。

“她不会。”陆柏年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数学公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宋以宁的女儿。宋以宁到最后,想要的不是复仇,是赎罪。她的女儿,不会走她走过的路。”

陆予琛看着陆柏年,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那种近乎残酷的确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柏年不是在利用赵以宁,他是在赌。

赌人性,赌一个母亲临终前的忏悔会通过血脉传承给她的孩子,赌赵以宁在知道真相之后,会选择原谅而不是复仇,会选择向前走而不是回头。

而如果他赌错了,赵以宁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他也准备好了。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对吧?”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哑,“从我妈死的那天起,你就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过一遍了。每一种结局,你都想过了。”

陆柏年没有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结局?”陆予琛往前走了一步,离陆柏年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细小的纹路和眼底那片永不消散的青黑。

“什么?”

陆予琛没有回答。他看着陆柏年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又滴答了十几下。然后他伸出手,从陆柏年手里拿过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桌上。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陆柏年的眼睛,而陆柏年也没有躲开。

“晚安,爸。”陆予琛说。

他拿起自己的水瓶,走出了书房。这次他没有快步离开,而是走得很慢,慢到身后的书房门自动关上的时候,他还没有走到走廊的拐角。

他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是陆柏年的。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那声叹息装进了口袋里。在以后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他都会把它拿出来,听一听,确认那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璀璨如星河的夜景,脑子里反复转着陆柏年说的那句话——“我在利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还有那句“她不会。”以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藏在红笔写下的“等”字里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但他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还没有睡。赵以宁在她的半山豪宅里,也许也在看着同一片夜景,想着同样的一个问题——我是谁?何子衿在他的工业大厦里,也许还在那盏台灯下读着旧书,想着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女人。赵铭远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正翻着一本旧相册,看着宋以宁年轻时的照片。而他父亲,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一个人坐在那张大书桌后面,看着一墙的便利贴和红线,等着赵以宁走下一步棋。

陆予琛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本手稿。母亲的字迹,母亲的故事,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本书。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赵以宁会去找何子衿,何子衿会告诉她什么,没有人知道。赵铭远还会不会说出更多关于宋以宁的事,也没有人知道。而他,陆予琛,会继续查下去。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在他母亲用命换来的这张棋盘上,走好属于他的每一步。

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得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走廊尽头那间书房的门缝下,灯光还亮着。他知道陆柏年还在那面墙前,也许在加新的便利贴,也许在看那些旧的红线,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那个人不会让自己停下来,就像他也不会让自己停下来一样。

陆予琛闭上眼睛。在黑暗和黑暗之间,他看到了那条红笔写的“等”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等。等什么呢?等赵以宁?等何子衿?还是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答案”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等。不是被动地等,而是主动地等。在等的同时,把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好,把自己的每一颗棋都摆好,让自己在终局到来的时候,有足够的力气,去接受任何一种结局。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那本手稿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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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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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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