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烛光

那顿饭,吃得比陆予琛想象的要安静。

陆柏年订的是中环一间老牌法国餐厅,一家藏在商厦顶层的、灯光昏暗、服务生都上了年纪的老店。桌与桌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盏小小的蜡烛灯,火光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中环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陆予琛看着窗外,陆柏年看着菜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一张纸,薄的,透光的,随时可以被捅破。

陆柏年点了菜,没有问陆予琛要吃什么。陆予琛小时候跟他说过,他讨厌看菜单,因为上面的字太多了。从那以后,每一次出来吃饭,陆柏年都替他点。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前菜上来的时候,陆予琛拿起叉子,忽然问了一句:“你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是什么?”

陆柏年正在倒红酒,手顿了一下。“奶油蘑菇汤。你每次都要喝两碗,喝完之后肚皮圆滚滚的,还要再喝。”

陆予琛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再喝就要吐了’,但每次都会让服务生再加一碗。”

“因为你的眼睛,”陆柏年放下酒瓶,看着他,“你每次都会用一种眼神看着我,好像如果我不给你加,你就会哭出来。你从来不会哭,但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拿你没办法。”

陆予琛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前菜。“你现在拿我有办法了吗?”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端起红酒杯,轻轻地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烛光透过杯壁,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没有。”他说。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予琛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的陆柏年和白天不太一样,灯光柔和了他脸上所有的棱角,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一切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儿子一起吃晚饭的中年男人。他的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是下午在会议室里被他自己的手指拨乱的。他没有整理,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不在意。

“爸,”陆予琛放下叉子,“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是第一次跟我说。”

陆柏年喝了一口酒。“哪些话?”

“关于我妈的。关于我哥的。关于那条丝巾的。”陆予琛顿了一下,“关于你拿我没办法的。”

陆柏年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二十四岁了,”他说,“有些话,以前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以前不能说?”

“以前你还是个孩子。”

“我现在不是了?”

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中环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和那些灯光重叠在一起,像一个站在人群中间却依然孤独的人。

“予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香港?”

陆予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去国外。伦敦,纽约,随便哪里。你的履历在英国或者美国都认。你可以去那边发展,重新开始,过一种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的生活。”

“你让我走?”

陆柏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陆予琛的脸,没有看他本人。“我在想,也许你应该走。”

陆予琛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柏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在赶我走。”

“我在给你选择。”

“你没有给过我选择,”陆予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小到大,你替我做所有的决定——读哪所学校,选哪个专业,进哪家律所,打哪个案子。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你说给我选择,让我去国外,重新开始。你是觉得我碍事了,还是你在怕什么?”

陆柏年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我在怕。”他说。

陆予琛的心跳漏了一拍。“怕什么?”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安的火焰。“怕你留下来,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还可以离开的时候离开。”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了很久。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老,是他母亲生前喜欢的那首。

他不知道是不是陆柏年提前安排的,也许只是巧合。在这个到处都是巧合的世界里,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每一个巧合背后的原因。

“爸,你问过我一个问题,”陆予琛说,“在沈冬的游艇上,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当时没有回答。我现在回答你。”

陆柏年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离开香港。”陆予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的,是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用隔着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每天早上下楼的时候,看到你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是我加班到很晚回来,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停了一下。

“我想要的不多。我只是不想到最后,我和你之间,什么都没有。”

陆柏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碎裂。

“你已经有了。”陆柏年的声音有些哑,“这些你都已经有了。”

“我知道。”陆予琛说,“但我想听你说。我想听你说,你不会让我走。我想听你说,你需要我在这里。”

沉默。

钢琴曲换了一首,还是老歌,旋律像水一样在餐厅里流淌。烛光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把空气都染成了暖黄色。

“我不会让你走。”陆柏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需要你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酒精压住什么。陆予琛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柏年这个样子。这个男人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是冷的、硬的、无懈可击的。但此刻,他坐在烛光里,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乱着,耳朵红得像一个被戳穿了心事的少年。

陆予琛忽然笑了。

“谢谢你。”他说。

陆柏年皱着眉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陆柏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时光倒流了二十年,回到了他还不是陆柏年、只是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时候。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几秒,但陆予琛觉得够了。这几秒足够他记一辈子。

主菜上来了。陆予琛切着牛排,忽然又问了一句:“那条丝巾,你为什么放了六年才给我?”

陆柏年正在切羊排,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那是给你妈的,不是给你的。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要。”

“你放在我衣柜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以为是别人放的?”

“想过。”

“那你怎么不写张卡片?”

陆柏年把切好的羊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不会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有些话,我写不出来。”

陆予琛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困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陆柏年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会说。

他把感情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些不被注意的细节里。替儿子点菜,在他发高烧时守一整夜,把给妻子的礼物放在儿子的衣柜里,在深夜的书房里等他回来。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需要你”,不会说“对不起”,不会说“我拿你没办法”。他只会做。

而这,就是他的方式。笨拙的、沉默的、让人心疼的方式。

吃完饭,陆柏年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中环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湿热和远处海水的咸腥味。

陆予琛走在前面一步,推开玻璃门,侧身让陆柏年先走。陆柏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做的最普通的动作。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它在陆予琛的后脑勺上停了两秒,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他的头皮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印章。

然后陆柏年收回了手,走向了停车场。

陆予琛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片皮肤在发烫。

他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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