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蝴蝶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何子衿。又是何子衿。

何子衿警告过母亲,有人要杀她。何子衿是宋以宁同母异父的弟弟,爱着苏晚亭,却又和要杀苏晚亭的那个女人的家族流着相同的血。何子衿在美国,在宋以宁死之前,去了那家医院。而母亲死之前,接到过何子衿的警告电话。

陆予琛靠在窗前,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柏年的脚边。他忽然想起何子衿说的那句话——“我谁都不想帮。我姐要杀晚亭的时候,我阻止不了。晚亭死的时候,我救不了。我姐死的时候,我也救不了。”

何子衿说的是真话。他确实阻止不了。他打了电话,警告了苏晚亭,但苏晚亭没有走。他把所有的选择都摆在了她面前,而她选择了留下。不是为了何子衿,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陆予琛。她怕如果她走了,陆予琛就再也回不到陆家了。她可以不要命,但她要她的儿子姓陆。

陆予琛慢慢地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陆柏年。“何子衿打电话给我母亲的事,你是后来才知道的,还是当时就知道?”

陆柏年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当时就知道。”陆予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何子衿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有人要杀她。她没有走。你知道有人要杀她,你知道她没有走,你也没有逼她走。”

陆柏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在等,”陆予琛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你在等她走,或者等她死。你给了她选择,你给了自己借口——是她没有走,不是你没有救她。”

“不是这样。”陆柏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怎样?”

陆柏年站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退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他走到陆予琛面前,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光芒——灼烧的、滚烫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我想过让她走。我让她走了一百次。她不走。她说她走了,宋家的人会对付你。她说她活着,就是你的护身符。我告诉她我可以保护你,不用她来当这个护身符。她说——你不懂。一个女人活着,比你十个律师都有用。”

陆柏年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得对。她活着的时候,宋家不敢动你。她死了之后,宋家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走吗?”陆柏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命,没有你的命值钱。你不是她的儿子,你是她的全部。她可以没有自己,但她不能没有你。”

陆予琛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所以你就让她死了。”

“对。”陆柏年说,“我让她死了。我每天都会想起这件事,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我闭上眼睛的瞬间。她死在医院走廊上的时候,我在从上海飞回来的飞机上。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想回去以后要给她带什么礼物。我在免税店看中了一条丝巾,灰色的,她不喜欢太艳的颜色。我买了两条,一条给她,一条给你。我在飞机上把丝巾折好,放在公文包里。我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陆予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从脸颊上滑下去,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条丝巾呢?”他问。

陆柏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流泪。这个男人这辈子大概已经不会流泪了,他的泪腺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被他自己用一层一层的冰封死了。

“在你衣柜里。”他说,“你十八岁那年,我放在你衣柜里的。”

陆予琛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来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打开衣柜,看到一条灰色的丝巾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最上面一格。没有包装,没有卡片,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放错了地方,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那是母亲没来得及收到的礼物,是父亲在飞机上折好的礼物,是他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满怀期待地放进公文包、落地之后却发现再也没有人可以送的礼物。

他睁开眼睛,看着陆柏年。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会议室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条窄窄的缝。

“我想看看他,”陆予琛说,“那个叫陆予怀的哥哥。”

陆柏年愣了一下。

“他葬在哪里?”

陆柏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没有葬。你母亲没有让任何人处理。她说,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在地下。她要等自己死了以后,和他葬在一起。”

陆予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一只六个月大的、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手,轻轻地、软软地、无力地推了他一下。

“他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在荃湾。一个很小的骨灰龛位。她说不要墓碑,不要名字,只要放一张她抱着那只蝴蝶的照片。”

“什么蝴蝶?”

“你哥哥。”

陆予琛靠在了墙上。

他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墙,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台快要停转的机器。

蝴蝶。他母亲把一个六个月大的、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的孩子,叫做蝴蝶。

因为她觉得他太轻了。

陆予琛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但他感觉不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胸口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很软的东西在推他——是一只蝴蝶的重量,轻到几乎没有,却让他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他顺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那只手很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那只手也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那只手上有薄薄的茧,有无名指上从不摘下的素圈戒指,有二十年沉默的重量。那只手从他头顶慢慢地滑到他的后脑勺,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和头皮,传到他的大脑里,像一束光,照进了那个他藏了九年的、黑暗的、潮湿的、谁都不让进的地方。

“予琛。”陆柏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沙哑而低沉,“她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陆予琛抬起脸,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父亲。

“她说,‘柏年,你不要恨他。他是你的父亲。’”陆柏年的眼眶终于红了,那层封死了二十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滚烫而汹涌,“她到死都在替我着想。她到死都在替我想。她被我父亲杀了,她到死都在说——不要恨他。”

陆予琛伸出手,拉住了陆柏年的衣角。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地上,攥着父亲的衣角,像一个五岁的、在马路上走丢了的孩子终于被找到了一样。陆柏年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齐了。他们的眼睛都红着,一个泪流满面,一个眼眶干涸但里面全是裂痕。

陆柏年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陆予琛脸上的泪。

“以后,”陆柏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一个人扛。”

陆予琛攥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然后他整个人向前倾过去,额头抵在了陆柏年的肩膀上。那是在巨大的、压倒性的悲伤面前,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做出的、最本能的、最原始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动作。

我需要你在。

陆柏年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推开,也没有抱住。他就那样蹲着,让陆予琛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感受着那些滚烫的眼泪透过衬衫的布料,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陆予琛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陆柏年站起来,转身面向窗户,把背影留给门口。

门开了,刘律师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尴尬。“陆先生,陈伯说他在楼下等。如果这边……差不多了,他可以先走。”

“我们马上下来。”陆柏年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他没有转过身来,刘律师看了陆予琛一眼,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陆予琛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手稿和那封信,把它们放进公文包里。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拉上了公文包的拉链。

“走吧。”他说。

陆柏年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脸上也没有任何泪痕,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的衬衫左肩那里,有一小片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是被眼泪洇湿的。他没有提醒他,因为他知道陆柏年不会在意这个,或者说他在意,但他不会让人看出来。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轿厢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梯壁的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把整个中环照得金灿灿的。陆柏年走在前面,陆予琛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的背影,刚好够一个人追不上另一个人的脚步,也刚好够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停下来的时候,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走到他身边。

陆柏年在写字楼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晚上那顿饭,”他说,没有回头,“还吃不吃?”

陆予琛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予琛的脚边。

“吃。”陆予琛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够他的影子叠上陆柏年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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