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诚崖坐在孟歧下首,声音辨不出喜怒:“岳丈大人,小婿听闻自己的夫人竟然是那位四小姐么?可聘书上分明是二小姐。”
孟歧自知理亏,老脸颇挂不住,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地道:“这事儿是二姑娘自己做的,我们做长辈的也是四姑娘落了水才知道新娘变了,现下二姑娘去向不明,老夫已经派人去找了。但说到底,这件事过错在孟家,石家想要什么补偿孟家会尽可能满足。”
石诚崖道:“小婿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情,若二小姐不愿嫁,在下也不会强娶,四小姐若愿嫁,将错就错,也不是不可以,两姓之好的前提是结亲之人自己愿意,孟大人觉得是也不是?”
石家在意的是孟这个姓,孟家在意的是石家的财,石家不在意嫁的是哪位小姐,只要是嫡出就行,孟家却在意嫁出去的女儿可不可靠,所以在石诚崖提出娶四小姐不是不行时,孟歧犹豫了。
石诚崖道:“既然二小姐不在,岳丈大人不妨让小婿见一见这位四小姐,岳丈大人说替嫁一事是二小姐自己决定的,兴许四小姐愿意嫁于小婿。”
孟歧尽管不愿孟参商嫁给石家,但是雨晴跑了,石家又是新郎官亲自来了,他实在没有脸面拒绝石诚崖,只好沉着脸吩咐丫鬟去请。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孟参商来了。
堂上一位男子身着喜服,五官端正,还算俊朗,先前在五味居隔着帷帽看不真切,原来这个笑面虎生得这样一副面容,不过这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石诚崖听见丫鬟道:“老爷,四小姐来了!”
他转过头看过去,看到孟参商的那一刻,唇角笑意凝了一瞬,原来是她。那日街上,美人惊马,他挑帘看了一眼,惊讶于溯京竟然有这样的美人,今日更没想到,这位美人是孟府的四小姐,还差点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妻子。
孟参商今日穿的是素雅的裙钗,加上她落了水,又未施粉黛,看上去柔弱可欺。
石诚崖轻笑道:“原来是你。”
孟参商心头一颤,以为是他认出自己来了,可那日她压了声音,改了体态,戴了帷帽,没道理能认出来她,听语气听不出来什么,她只好故作惊讶:“公子见过我?”
石诚崖点头:“见过,可惜姑娘应是没有见过我。那日姑娘孤身游街,一身锦服皎皎如白月,那时在下马车受惊,遂挑帘,有幸惊鸿一瞥,本以为只是偶然,没想到是缘分,那位女子竟然就是四小姐。”
他这么一说,孟参商想起来了,是在西街上,金铃马车里的那位,他们打过一个照面。
孟参商:“原来如此。”
石诚崖见孟参商神色端正,看他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还真猜不到替嫁一事她是怎么想的,“四小姐今日差点就嫁到我石家了,却不幸落了水,不知四小姐愿不愿意再嫁一回,等到了石家,在下必尽力补偿,四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孟参商原以为今日是石家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竟然错了。石诚崖这么心平气和,没有对孟家易嫁愤愤不平,还问她愿不愿意嫁,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太清醒。
孟参商自知若是她真就如同外界传言一样,只是一个普通小姐,回来备受冷落欺凌,顺势嫁给石诚崖倒不失为一个脱困的好方法,可偏偏她不是。
孟参商轻声道:“公子知晓,孟家与石家的婚事,前几日便扬开了,今日若没有新娘出嫁,孟家的名声全毁了,可二姐姐走了,孟家总得有人出嫁不是,别的姑娘是庶出,怕是会让石家以为嫁嫡女是幌子,嫁庶女应付了事便可,所以我不得不嫁。”
“所以四小姐是不愿意了。”
“石公子今日问我愿不愿来,说明公子是顶好的人,可惜小女更愿意嫁给自己心悦之人。”
“不知是哪位公子,如此之幸,能得四小姐青睐?”
“说来惭愧,小女还并未有心上人,只是不想委屈自己嫁给一个陌生的人。”
“在下明白了。”
孟歧沉沉看了孟参商一眼,以前小瞧她了,这些话可是把替嫁的事从两个姑娘私下的事,抬到了孟家上面来。嫁嫡女庶女,可不是两个丫头能决定的事情,她不管有心无心,终归挑拨离间了。
孟歧沉沉道:“四姑娘受了惊,又落了水,赶紧回去歇着吧。”
“是。”孟参商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石诚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角。
孟歧道:“我这女儿落了水,有些说不明白话。什么嫁嫡女庶女,她们两个姑娘自己商议的事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若是知道了,断不会酿成今日之果。”
石诚崖表示理解:“这是自然。”只是信谁的话,又信多少,石诚崖自有分算。
石诚崖始终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笑:“今日意外发生了,婚事择期另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请届时孟家能定下来是哪位新娘,天色不早了,小婿该告辞了,今日发生了颇多事情,想必岳丈大人也要静下来仔细捋上一捋。”
孟歧点头,待送走了石诚崖,回来唤来管家。
“老爷有何吩咐?”
“四小姐院里有几个丫鬟?”
管家仔细思索了一下,“两个贴身丫鬟,四个洒扫丫鬟,一共六人。”
“哦,只有六人。贴身丫鬟?她有贴身丫鬟?为何从未见过她身边跟着人?”
“这个……四小姐说她习惯了在庄子上亲力亲为,不爱有人跟着伺候。她自己不愿,做下人的没有强求小姐的道理。”
孟歧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孟参商回来以后的表现确实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她说的话确实又不像是一个普通庄子上的丫头能说的出来的,她的见识,感觉比雨晴这个正儿八经在尚书府长大的小姐要大,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废话,或推波助澜,或挑拨离间,效果明显,就是官场上沉浮多年的官,也未必有她清晰。
“既然她原本的贴身丫鬟不中用,就给她指两个中用的,既然是千金小姐,断没有身边没有人伺候的道理。”
管家一听就知道老爷这是要指两个手脚麻利的过去,遂出主意道:“既然老爷想要知晓四小姐的行综,不如指两个女暗卫过去,她喜亲力亲为,也不必强行改变,暗卫机敏,定能盯紧四小姐的一举一动。”
孟歧思量一二,觉得有理,“去办。”
管家躬身:“是。”
映竹榭里来了两个人,她们刚到孟参商就察觉到了。是会武的,一个蹲在房顶,一个蹲在游廊后竹林里的假山石后面。
看来孟歧还是对她起疑了,不过接下来也没她什么事情了。她被罚了禁足,现下被禁足也是一件好事,省得她又得费力气维系那个非常爱逛街,像没见过世面,恨不得把整个溯京全逛一遍的四小姐形象。
次日一早,孟歧下了朝回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孟参商院里的洒扫丫鬟私下说嘴时让孟参商听了几句。
孟歧骂徐婉莹上了年纪做事不周全,徐婉莹因着孟雨晴还没回来心下着急就回了嘴,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听说孟歧书房里的宝贝物件都砸了几件,气得孟歧摔门而去,直接离了孟府。
一入夜,孟参商闻到了熟悉的迷香,她忙捂了口鼻,从匣子里取了一个小瓷瓶出来,倒了一颗小药丸服下。
没过多久,就听到后窗檐下两声“扑通”。
过了几息,窗外几声鸟鸣,孟参商推开窗,文约笑吟吟给他家大人行了个礼,然后翻手将带的糕点捧着递过去。
孟参商接过糕点,侧身让道:“进来说吧。”
文约左手一撑窗台,干净利落地翻过去,转身关好窗子。
孟参商将糕点打开,倒了两杯水,示意文约坐下说。
文约坐下,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孟参商接过来,信封上洋洋洒洒地写着“孟四小姐亲启”。
孟参商看了文约一眼,文约道:“这是祁都督身边那个莫惜送来的,他查到了我的宅子,送来了这封信。”
拆了信,孟参商一抽出纸,便闻到了淡淡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