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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商跪在徐叙的墓前太久,就连Roy和Ric都开始担忧,她的膝盖还好吗?腿脚不会麻痹吗?
阿黄同样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不禁好奇,若人有前生来世,这一世只能做师徒,那上一世或下一世徐老板同他深深爱慕的商小姐是否可以成为爱侣?
有个男人的身影在山下远远地出现,然后逐渐接近。因他撑了把伞,伞面将人的头部同脸相遮盖,一时辨不出是谁。阿黄盯着看了一阵,直觉那是许思禮。
他发觉至从徐老板走了之后许思禮也变了很多,起初见他有几分世故商贩的圆滑,习惯笑脸迎人,但如今他已好似徐老板在生时那样黑口黑面、笑容欠奉,即使是被遮在伞下也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冽气场。
伤痛和仇恨实在能令一个人改头换面。曾经徐老板刚进警队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阳光开朗的青年。那时他就是太过于体恤他人的经历,将他人的苦痛背负上身,才逐渐变得阴郁,最终因为无法实现理想世界中的绝对公义情愿连大好前途同浑身光环都放弃。
阿黄望着许思禮渐渐跃上徐叙所在的那层,商商还跪在那里,不见警察拦他,留给他们同徐叙倾谈的安宁。却见到许思禮停住脚步,就将伞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商商一阵,然后回身下山了。
“唉?怎么走了?”杰仔不解地问。
阿黄叹气,“仇是终于报了,却不知谁赢。将情侣折磨得不似情侣,令生者愧对亡魂,终究谁都斗不过仇恨本身呐!”
杰仔还很年轻,听得一知半解,唯有继续望着那把黑伞,孤零零地支在地上显得越发寥寂,画面一时间变得十分悲情。他记起曾听老人说过,人生两大憾事,生不能爱,死不得爱。当中那份沉重,他庆幸此刻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仿佛都被这幅景象所触动,守着的人一个接一个散去,最终就连警方的人手也都离开了。雨越大越激荡,淋得天地不分边界,混混沌沌的一整片。
“翁大状出事之前,我去看过长明灯,它们被照顾得好好。到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交代过,将你为我点的那盏灯收起来了,我为自己准备的那个牌位也被你安排撤走了,你说因为将来会有其他人照顾我。”
“你预料过自己的结局,也祝福过我的未来。如果有得被你择,你其实不想我继续复仇,对吧?你已将我暗托给阿禮,这些年来,你从来不曾择错过,除非是拗不过我。”
“如果你叫我再择一次,我也还是会走同样的路。过去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情愿做商葶在世上的亡魂,为她讨回公义。如果没有仇恨的对象,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现在......我想我已经开始明白了。我见过那么多人带着遗憾死去,也见过那么多人带着负疚感在世间坚持,后者始终是比前者幸运,因为只有生存才有得继续择,死就是定局。所以事实证明你又一次择对了,除了你自己,对其他人你都有最好的安排。”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从未放弃过我。你对我最大的情谊是希望我能开启新的身份好好生活下去,我不会辜负你。”
商商浑身湿透,寒凉从脊骨中透出,她却察觉到心中一阵温热,整个人宛若重获新生。她仰头望天,天空好似被扯开了一道峡谷状的狭长缺口,光正朝下探射,强势地穿过云层。
她曾经好奇过,人的灵魂从天上往下看时会是怎样一幅景象?但如今她觉得还是脚踏地面才够实在。
她起身准备下山,见到路的尽头有把撑开的黑伞,它没有对着任何一座墓碑。她知道是留给她的,便过去掌起来,微笑着下山。台阶上的雨水积得很厚,她的步伐却不觉得乏力。下一次她会以更轻松的姿态过来探望。
还以为没有人在山下等候她了,到停车场才发现杜Sir立在车旁,好耐性地望着她缓步靠近。
上车之后,没等杜Sir开口,商商从手机上传了份文件给他,“这些资料应该足够你们立案起诉奥丁森了。他同翁大状之间的联络渠道、同之前的对话记录也都有在里面。除了翁大状,他律师楼还有两位事务律师有参与同奥丁森之间的合作,你们可以跟着去查。”
杜Sir一时失笑,“你果然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你总需要有些东西用来交差。”
“不是交不交差的问题!”杜Sir变得愤怒,“现在是牵涉到一条人命的问题!Lily现在是涉嫌有预谋地杀害翁大状,如果这其中有你帮忙,你就是帮凶!”
杜Sir这才意识到,他面对着商商的心态已经产生了变化。一旦他开始理解她的动机,就开始在心中摇摆不定。公义需要理解,但理解不代表公义,身为警察他需要坚守底线,不被他人经历过的苦难而动摇的底线。
“你要复仇,我明白!你想知道宋思言的真正死因,我都明白!但你不可以踩过界线!如果你真是帮助Lily完成整个过程,那你同以前宋思言的作为、宋家的作为,有什么实质的区别?”
“你怎样同商葶和你养母交代?”
话出口,又自觉说得太重,他期待从商商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还好,商商眼神平稳地看着他说,“我不知道Lily的计划,也没有参与你所讲的过程。”
杜Sir暗自松了口气。缓和了些语气问,“Lily事先没有知会过你?你应该知道我们派人在大宅外监视的,伙计们有见到你去见她。”
“是,翁大状出事之前Lily曾经约我见过面,我将之前查到的信息告知她,即是我怀疑宋思言的死同迷幻剂有关、还有翁大状同奥丁森之间的关联。她之后同我讲,她会邀翁大状见面,叫我静待结果。但她计划对翁大状做些什么,她说的结果具体是指什么,我并不清楚。”
“那你给的那些资料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小迅......”
杜Sir打断她,“我当然知道是小迅窃取的,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事!我是问你,除了小迅,还有谁帮你得到这些资料?”
“你是想说我同Lily合作,等她同翁大状见面的时候找机会方便小迅做事?”
杜Sir更直截了当,“我们查到,翁大状在同Lily见面期间曾经用手机打开过一处网址浏览过一些信息,之后已经被清空。如果小迅要做事,例如黑入翁大状的手机,想必这是最好的机会!”
商商却不屑地笑了笑,“看来你对小迅的能力还不够了解。如果要通过黑入翁大状的手机来窃取同奥丁森之间的关联,小迅有许多机会可以下手,不必等到他跟Lily见面的时候。不论我事先是否知晓Lily的计划,她同翁大状见面时的状况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了,你觉得我会寄希望于他们这次会面吗?”
“还有,你对翁大状的做事风格也预估有误。他明知同奥丁森之间的关联见不得光,如非实在必要,会通过手机随时随地地联络吗?最基本的,他有几部手机?哪一部用来工作,哪一部是私人联络,你们应该有查到的,对吧?以他过去打官司的经验,难道会想不到有人会想黑入他的手机?他会不设防范吗?”
“如果你们查不出当时他在手机上浏览过什么,为何会被清除,我可以叫小迅帮忙。”
杜Sir从商商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他从来对她没有十足的把握。“那小迅......是怎么获取的?”
“我讲过了,翁大状的律师楼有两位事务律师也有份参与。以翁大状的谨慎,他选择同奥丁森合作就一定会为自己留后路,最容易被人跟到查到的事他都不会亲自去联络,一定会找其他人为自己垫背。果然小迅在他律师楼的资金往来之中查到异常,顺藤摸瓜才找到证据。你们应该清楚的,找到钱就能找到人。”
杜Sir这时突然有了别的猜想,“据你所知......Lily同奥丁森之间有联系吗?”
“我只知道当仇恨足够深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做到令其他所有人都惊诧的事。”商商将眼神移开,冷漠地看着车前方,“假设我是Lily,已经决心要翁大状一命抵一命,我筹谋的一定比我最终做到的要多很多倍。假若他不能死在我手上,我也会确保有渠道联络到其他同样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你或许应该问,迷幻剂的事已引起香港警方的注意,奥丁森会不会轻易放过翁大状?”
杜Sir叫住预备下车的商商,“你没必要成为Lily的!”
商商稍微怔了一下,回过头看。又听他说,”师傅也不会想你成为Lily的。“
”我之前十分憎你,因为你改变了我师傅的人生轨迹,但到头来我知道这怨不得你,是师傅体恤他人的苦难,他只是从他想坚守的公义之中发现了你,帮你复仇也是对他的一种救赎。你是宝贵的,除了仇恨还有其他很多值得你珍惜的事物。翁大状的死或许真是同你无关,但请别辜负师傅一番心意,别成为第二个Lily。”
“我知道。我现在懂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