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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脊背生寒,目光震荡。
她分明是听见了孙仔的声音,就连那埋怨责怪的语气也是宋思言没错。
“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你知道在水里泡着,我有多冷吗?你知道被捅了那么多刀,我有多痛吗?”
“我不是世上你最痛惜的人吗?阿妈过世之后,你不是说我是这世上于你最珍贵的吗?”
“阿言!阿言!”残老的身体支撑不起她的焦急,尽管奋身向前,也只是从轮椅上徒劳地坠下,扑倒在地。她全然顾不得其他,也察觉不到此刻厅中除了她和许思禮,其他所有人都已经退出去了。护工没留下来陪伴,刚才还对着她躬身道歉的全老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平日在街上见到这样一位面容迫切的老妇人,无论如何许思禮会上去帮她,询问她的需要。可此时此刻看着她,只觉得她拼命想要爬去的方向不过是自己择好的命途,旁人何必干涉。
她爬到窗边,那浓烟中的身影却越退越远,仍旧看不真切。她几乎是贴去了玻璃上,手掌也覆上去,那烟抹不开,总是不适时地朝她眼前袭来,于是以手指去抓。玻璃被她尖长的指甲挠得吱呀作响,上一次手指上留下的痛这时又新鲜了,提醒她眼下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阿言!阿言!!”可无论她怎么喊,窗外都不再回应。只见到宋思言平和地笑着向她挥手,宣告着自己的远离,似乎放下了怨恨。
耳边是一声接一声的‘外婆’,渐渐飘远。她急得发狂,接连拍打玻璃,掌心越拍越红。直到许思禮过来拉她,才惊觉刚才一直喊她的似乎仍是活生生的他。
“外婆,地上凉,你先坐起来说话......”
Lily使出浑身力气挣脱了他的手,“你别喊我外婆!我从来不是你的外婆!”
“怎会呢?从我进宋家第一次过年,你见到我的时候便叫我跟着大哥唤你外婆,你不记得了吗?”
“那时我不肯,你说我是有心对宋家的长辈不敬,宋老爷当着一众亲友的面掴了我一巴掌,叫我这一世都要记住,你不单是宋家的长辈,更是宋家、宋氏的大恩人,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经他说起,她眼前的画面又倏地闪回到当年那个时刻。那时孙仔孙女都还年幼,许思禮也不谙人事,宋家仿若还有一世的辉煌要过活。
见到女婿新娶,全然不顾对方的身份背景,在Lily看来那绝不仅是掀起新的篇章,而是要与过去隔绝,是他翅膀硬了,终于可以不再被笼在曾经岳父母的势力之下了。
她不单是宋家的长辈,更是宋家、宋氏的大恩人。这句话其实是说给宋老爷听的,谁知他笑着回头,甩手就掴了继子一巴掌,就连她新娶的太太都始料未及,后知后觉地将儿子护在自己身后安抚着。
那一巴掌也不是打在当年的许思禮脸上教他长记性的,而是示意当年的Lily,往后不会再看她的眼色做事了。
她怔在回忆里,听见许思禮又问,“那你还记得,大哥为什么那么喜欢水吗?”
Lily喉咙发哑,一时喊不出声,但她当然记得!宋思言从小水性好,又喜欢刺激、钟意挑战,无论水上还是水底,能惹起他征服欲的乐趣有很多。
“是在外婆别墅里的那次,那个泳池......你一定记得吧?”许思禮提醒。
“大哥同我在水里玩乐,是二姐在一旁提议叫我们比赛,看谁能最先游完十个来回。大哥天生水性好,爆发力也强,很快便甩了我一个半程,专门靠在池边,笑我游得似乌龟。但我耐性更好,后劲更足,大哥游到第六个来回,速度已明显放慢,最后到第九个来回竟被我反超。我赢得比赛,最后只有二姐为我喝彩。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Lily又是一怔,她不记得了。宋思言有许多令她引以为骄傲的时刻,想必许思禮口中的这次比赛算不上是其中一次。
“你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大哥,叫他别再唤你外婆。你说你没有不本事的孙仔,轻易就服输的孩子不配叫你外婆。”
Lily仍旧想不起。但若非要说,这确是她惯来教育儿孙的标准。
“大哥恼怒得很,逼我再比试一次,我不肯,他气急了便扑过来,将我的头按在水下,使我不能呼吸。二姐在岸上笑,您也坐着笑。大哥表露出他不服输的劲头,一定令您很骄傲吧?”
直到这时,Lily终于记了起来。那一日的境况到最后有些凶险,原本以为阿言不过是将不给他面子的细佬压在水下教训一下便算了,谁知他竟一连压了他好几分钟。许思禮挣扎着,好不容易将脸露出水面一秒时间,又被阿言重新压下去。思敏的笑声渐渐缩小下去,面色也变了。
她犹豫着,是不是该站起干涉一下,叫阿言不要真闹出大事。原本一直在厨房里与家佣一齐忙碌的新宋太突然出来花园,望见泳池里的景象,登时脸色煞白,奔去池边拍打着宋思言的后背叫他放手。
宋思言不听她的,眼神愈发狠,他那时本就高出许思禮一些,力气也大他许多,许思禮在水下呼吸的水泡越来越少,新宋太惊得尖声大喊,“阿禮!阿禮!”
许思禮卯足全力,在宋思言控制住他的手背上抠出几道血痕,终于挣脱了他,站起来躲到一旁猛烈地咳。
思敏脸也白了,抓起一条浴巾丢给刚爬上来的许思禮便火速跑回了别墅里。新宋太拥住儿子,警惕着宋思言叫他别再靠近。宋思言转头看了外婆一眼,似无事发生一般,也抓了条浴巾,一边抹干头发上的水一边离开了。
那一眼里宋思言到底表露过怎样的情绪?此刻Lily很想记起,却终究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天新宋太少见地向宋老爷发过脾气,聚会的饭也没吃就带着儿子离开了。
事后宋思言有没有挨过父亲的训,Lily不清楚,也不关心。自己的亲孙仔哪有输在野仔手上的道理?即使行为是有些过火了,但不过是给那嚣张的野仔一些教训,也没什么不应当的。
她想叫前女婿记得,她两个孙身上有她同先夫的基因同血性,输人一等不该是他们该习惯的场面。
时隔多年再听许思禮提起这件事,Lily笃定他心思阴险,“竟不知你除了刻薄寡恩,还这样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说话时,她还顾着窗外,人影消失是容易,可就连刚才那座棺材也不在了。那浓烟也渐渐收了势,外头忽然点起了灯,照得花园内亮亮堂堂,除了平常那些熟悉的景致,别的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Lily紧紧盯着窗外,连眨眼都不敢。
许思禮站在她身后,窗户明净得连他的影子都看得清楚。
“我看过大哥的日记。”他又开了口。“就在那一天,大哥写道,泳池中与我的这场争斗令他又一次体会到控制的乐趣,是他从前没试验过的。即使是对于会游水的人来说,也会同样恐惧水,所以我顾不上反抗他,在水里站不实在的那种恐惧增加了他对我的控制力,在当时我很惧怕他,这令他感到有趣。”
“也就是在那一天,大哥真正钟意上水。不知如果死后还能写日记的话,他对自己最终死在水面上这种结局是否满意?”
Lily这才勉强地转头来看他。她趴低在地面,更觉得他高大如山。他站在那里,眼神如冰封冻,Lily这时体会到了他当年在泳池里那种无助同绝望,感觉自己正在无限接近死亡。
“外婆,当年你是从没想过要救我的吧?即便那一天我真的死在池水中,你也不会为我感觉可惜。”她听到他说。
“可大哥死在海上的时候,你也没能救他。他不像我习惯被打压、排斥,你见死不救,他一定很怨恨吧?”
“将来下到地府见了面,你要怎么向他交待呢?你不是说轻易服输的不配唤你外婆,他坚持抵抗到最后时刻了,你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呢?”
接着,他问出了最令她恐惧的一句,“究竟大哥是不是注定该死在水里呢?”
“如果当年是陈居士为宋家批命,大哥的命书上会不会写得完全不同?他的结局是不是就能完全不一样?”
“究竟,翁大状偷看的那份命书,是风水师写的,还是你替大哥写下的呢?”
“送大哥走上末路的人,到底是翁大状,还是你呢?”
Lily苦苦支撑在地面上,一丝一毫未曾挪动过,许思禮的声音却渐听渐远,似从久远的记忆中传来那般。
神经崩了,她的身体也变轻了。一时间,她感觉似乎自己轻得如同雀鸟一样高飞在天空,越飞越远,朝向一个目的地飞去,是翁大状的住处。
她看见了,看到了翁大状就安然地待在住所内,嘴角阴阴地笑,他是在庆祝阿言的死。
她压低了翅膀,即刻就要俯冲下去,要逼在翁大状面前,不问出真相誓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