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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商站在长明灯下,万千思绪如流水游淌,波动不宁,絮絮不休。
曾经养母也总是给她念故事书,可她总是回避,或只安静坐着,即使有时内心跟着故事情节跌宕激动,也努力按捺着,不肯表露出欢喜。
终于养母有一天问她,明明是爱听的,可为什么不肯笑呢?
她局促不安,低头看自己不断踢向地板的脚趾,她早已习惯忍受生理上这些不适和疼痛感。
养母柔声又问,“是因为觉得它都是虚构的吗?”
商商这才抬起脸,小声地回应,“因为我觉得它们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不是我的故事。”
那天夜晚养母紧紧地拥抱了她,比平日还要更用力,在她头顶亲吻,“傻瓜!你就是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啊!即使从前不是,将来也都会是的!”
“你就是阿妈阿爸捧在手上的明珠,是我们最宝贵的女儿。”
商商却从来不肯觊觎‘最宝贵的女儿’角色,那是属于商葶的。她知道自己在养母心中并非完全是商葶的替身,那些年的养育同爱十分实在。但商葶只有一个,模糊或是取代她的角色是不应该被允许的。
当年她在听那些童话故事的时候就已幻想过,商葶就是故事中的主角,受人疼爱的公主。若她有能力,她愿为商葶除去所有邪恶的角色,令商葶开心平安地度过一生。
与许思禮的关系进展是在计划以外,虽然似足童话故事般开展,但商商也认定自己做不了故事中天真柔弱、需要人保护的女主角。谢诗慧憧憬童话,但也更似故事中勇敢聪慧、可拯救亲人盟友于水火之中的女王。
纵使女王心善,想要休战,女将士也不愿停下。要将所有邪恶的角色全都铲草除根,否则她内心永远不会平静。
一阵夜风袭来,长明灯暗了一下又恢复明亮,寺庙的小僧过来,伸出长长的木勺为灯添油。那小僧年轻,举止动作间却有老者的沉稳持重,眉目和善,表情祥和。
商商突然回忆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面色几乎从未平和过,当时的她任谁见了都是充满戾气。她就是顶着那样一张脸去找的徐叙,而出现在教堂外挽上许思禮手臂的她脸色也已经是明媚至极了,那是经过徐叙很多年的带领和训练之后习得的一张面具。
“阿妈!”她仰望着那盏灯,轻轻唤了一声,“如果这世界真有神明守卫,它会站在我这边吗?”
“一定会的吧!它不会怨我纠缠不休、不肯适可而止,因为当年宋家也没留给你同商葶任何活路,对吗?他们不肯留给你们一丝喘息的机会,那我又为什么要放过死去的宋思言呢?”
“他死得太宁静了,太低调了,毫无亮点。宋家欠你同商葶的道歉,至今也未能兑现。我又怎么能谈原谅呢?纵使仇恨令我面目可憎,现在也还不是休战的时候。”
“如果没有人除去童话中的邪恶人物,那些故事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孩童们爱听美好的故事,就要令它们继续流传下去才对啊!如果祸害们作恶万年,还怎么叫那些孩童们向往能做主角呢?”
对于神明,商商向来也怀有矛盾的态度,一面抗拒,一面盼望。抗拒是因为失望,若然真有神明,怎会叫好人承受源源不断的苦痛。盼望是因为希望它真的存在,可缓解晦暗长夜下的疲累,抚慰还在忍耐的生灵。
她缓缓闭上眼,感受深夜的风、空气中的寒凉、土地的潮湿、香火的温度,和故人的气息,这些如同助燃剂,灌注在她浑身血脉细胞,点燃体内那些犹疑过的、短暂停滞过的仇恨、愤愤不平。
忽然又睁开眼,她向灯火发誓,“如果神明不站在我这边,就让它在一边看我怎么赢。“
出了寺庙,商商打电话给Iris。那边接了起来,但听得出不耐烦。
“倒也不必一日打给我十几次,令人误以为我同你关系亲密到这个地步。”
“找到了吗?”商商只问。
“我也已经回复过你十几次了,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码头上那么多摄像头,四周围的道路、楼房、店铺加起来又有多少个摄像头你知道吗?而且你连事发之前一周的记录都要查,那是数千甚至上万小时的录像,就是很费功夫的!”
商商没回应,Iris似乎能从静默中读懂她的失望,便哼笑了一声,“不过都算你运气好!到目前是没从录像中发现什么有用的片段,但有个在码头附近钓鱼的中年男人声称,他是亲眼见到一个老人追着另外一个年轻人到海边,而被追的那个是自己主动跳海的。”
商商怔了一下,又问,“真确度有多高?查过他的背景没?”
“都称得上是身家清白,至少我想不出他有什么撒谎的必要。是我的人在监控中发现码头那边经常有固定的钓友垂钓,其中有一个几乎每天都去,而他选择的地点应该能望见宋思言出事的过程。”
“自己主动跳海的?”商商仍不可置信,“会不会是不小心失足?”
“听那个人的叙述,宋思言是从距离海边还很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开始加速往前奔,那老人,啊!即是翁大状,在后面跟着追赶,但带领方向的人是宋思言自己。”
“也就是说......宋思言知道前方是海,是他自己决定要跳进去?”
“听来是很古怪,至于原因就需要你去查了。如果监控上有其他发现,或有能直接作为证据呈堂的,我会再通知你。别再夺命追魂Call了。”
“将来你同许氏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话未说完已被Iris打断,“你没欠我的。你证实了Vincent的死不是意外,这一次就当我还人情给你。”
“你之前已经还过了。”商商说。许思禮能从宋思言手上赢得宋氏的管理权,其中获得过的帮助分别来自秦爷、已过世的甄生、马夫人同叶氏,四个人的助力缺一不可。
可Iris却说,“那哪够啊!Vincent可比宋思言宝贵得多!”
Lily心烦意乱,焦灼难安,在每时每刻。
来自翁大状的那通电话不是虚无的警告,他行动迅速且有力。先是主动出镜接受采访,对口供一事巧妙地绕圈,似承认又并未承认,但带出了一条明确的讯息,身为大状虽应以客户的利益为先,但身为人他有自己的原则,无法泯灭良知为应当受到法律制裁的人设法逃过责罚。
“有些故事我曾听说过,但总以为是虚幻,现实中未必存在。但深入了解之后才发现,那些故事也只是还原了现实的一部分。”
职业生涯已近乎告终,就不如脱下这层人皮,再不管外界任何评判。
他早知道Lily向来什么都想要,但最在乎的是颜面。宋思言虽然是死了,泼去他身上的脏水都是抹在她脸上的污秽。
记者便逮住机会问翁大状,怎么看待几个月前婚纱铺老板娘谢诗慧开的几场记者发布会。
翁大状看似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面色十分凝重地,“宋家或许真是欠许多人一个郑重的道歉。”
职业失德,那是行业内多会关心的事,可对于普通市民,宋家的是非更值得讨论。一时间,网络上那些评论的人似乎是嫌宋思言的尸体还不够僵硬,死得还不够彻底,将锐利辛辣的言语用作鞭子,一鞭一鞭抽打在他身上,也同时抽打在Lily脸上。
Lily将安保公司的老板叫了过来,叫他亲自检查装在宋家的那些设备,她不信监控没有问题,因为距上一次之后,她又连续几晚在窗外见到谢诗慧的身影。
虽说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但并不影响画面的恐怖,谢诗慧似只女鬼,一时披散着头发,一时将脸抹成面粉一般的白,嘴唇却涂得血红,幽幽地看着她笑。
有一次她实在痛恨,便伸手想去挥打,恨不得能直接将那女鬼打得魂飞魄散,可双手却是打在了玻璃上,白白承受了手指上带来的钻心刺骨的痛。Lily一拉开窗帘,只见谢诗慧撑了把黑伞,穿了身黑色旗袍,在树下轻轻地笑。
老板一脸为难,小心地开口,讨好地笑着,”确实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我的的确确见到外面有人,有时是在花园里,有时是在院外,总之一定有人!你们的监控怎会拍摄不到?”
“......宋家近来多事,想必老夫人你休息得不太够,正所谓思则念,偶尔出现幻觉也是人之常情。”
“你放屁!我还不需要你教我做人,是不是幻觉我心里有数!你再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你要是查得出就还能有补救的机会,要是查不出,你的公司就等关门!”
老板忙躬身低头,却真不知如何是好。要说设备有问题,除非是被人动过手脚,但如果真是被人动过手脚,除非是行业内的绝顶高手。
运营安保公司的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其中也就是几间人脉最强的联合起来承包了所有豪门富家的生意。
忽然,脑中一丝念头骇然闪过,老板惊得站起身体,反吓了Lily一跳。
“怎么?你知道问题出在哪了?”Lily警觉地问。
“哦!不是!我只是想到会不会是附近基站的讯号问题,不关设备的事。我这就去查!”
退出Lily房间的时候,老板一转身便换了神色。要说行业翘楚,已逝的徐叙是毫无争议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