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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你尽可能避免与人结缘,即使现在有了恋人你也刻意不让情愫变得热烈,外人看你是冷漠到极致的复仇机器,随时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你习惯了,你身边的人也习惯了,但现在需要你来跟这种类型的人相处了,才发现真是没那么容易吧?“
“即使心藏柔软,但浑身逆鳞,坚硬又冰凉,令你很难再靠近吧?”
“他心里面有你,但眼里全是仇恨,为了复仇也只能将你收在心里,时间与精力都不能分配给你,甚至在多数场合都要避免同你一齐出现。这种爱,很令人无奈吧?同恨根本没得争。”
“当初那个人说想娶我,我知道他对我并非是出于爱,要么是对我丁点儿都不了解,要么是心存虚伪,妄图以另一种身份重新生活。”
谢诗慧突然笑了笑,“当我知道你毕业之后开始职业为人复仇,实现死者的遗愿,我真是佩服你。我遥望你的时候虽犹如照镜,但你比我更坚决,我将仇恨隐藏在细碎的日常里,扮演一个圆滑俗气的婚纱铺老板娘,帮人打造童话故事,送她们走向红毯。而你却在为其他人复仇的过程中不断精进自己的能力、技巧、手段,你实习了无数场戏,就为了等到同宋家在同一幕出现。”
“我佩服你,敬重你,望尘莫及。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还是渴望尘世的,原来我不只是在扮演婚纱铺的老板娘,我是真心想做这份职业,我真心期盼世间常有童话发生。但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做自己,忠于自己也忠于仇恨。”
“你一定是始料未及吧?原本早就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能独自全身而退或许都是奢求,却突然出现另一个人,他不单是想帮你,甚至变得比你更恨。这种割裂的感觉可能令你开始怀疑现实?到底人性是不是正如你之前想象得那样不值得期待?”
“靠近你已经是不容易,他不单只欣赏你的皮毛,还愿意守护你的内心,这已经是我眼中的童话。”谢诗慧郑重其事地看向商商,“上一次在病房见你,我叫你应承我,无论如何绝不后退一步。但如今如果你决定就此为止,我会支持你。”
她手掌向上托着商商的手心,两手交握,都白皙软滑、柔软温和。本就已经彼此支撑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如今劝她放弃,谢诗慧心中并没有比商商轻松很多。
商商眼前又闪过那个春日的清晨,许思禮的面容比朝阳还明亮。商商已没有机会回到过去,问当时的他是否也相信童话?
她在谢诗慧将要把手收回的时候反过来托着牵住,“从小你父母陪你读过的那些童话故事里也有坏人出现过吧?绝对的邪恶?”
“故事的最后一页总是说,当除掉那个邪恶的角色之后,主角们就会开心快乐地生活,从此一世?”
谢诗慧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捉紧了些,听见商商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会除掉的。你可以一直信童话故事,因为我会把他们都除掉的。”
“我问你,你今日出现在宋家大宅门外,是不是阿禮叫你过来的?”接着商商问。
“是。他说宋思言的外婆心中有颗种子,叫我去浇水灌溉,待它早日发芽高大。”
此刻她们都明白,那是一颗仇恨的种子,成长的速度迅猛得非同寻常。
Lily从监控中捕捉不到谢诗慧的影子,已经相信她的出现是幻视。正如她早前做的那些梦一样,只因谢诗慧同许思禮一样对宋家纠缠不休,才会促发她的幻觉,令她片刻难安。
她守在窗边,手指紧攥窗帘,仿佛那是唯一可靠,脑海里恨恨地想了许多,最终她锁定了一个念头,即是陈居士的铺头被盗不是意外,是有人事先得知他存有宋家成员的命书,特意去盗取的。
还能有谁知道孙仔宋思言的终局是在水中?
为何翁大状偏偏能叫宋思言死在水里?
阿言的水性那样好,怎会不敌一个垂垂老者,死在海中靠近岸边的地方,只需伸手就能爬上来?
如果不是翁大状阻拦了阿言原本计划的事,而是翁大状根本是嫌阿言是个阻碍呢?
一个是亡命之徒,逃不掉就要在监仓过一世;另一个正筹谋着在司法界的第二次巅峰,谁更有赢的决心?谁又更怕输?
思绪弯弯绕绕,终于打了个死结,“翁大状定是看过阿言的命书,故意布局叫他死在海里,想劝我就此认命。”Lily的手指已几乎要将窗帘扯断。
她还未意识到,她恨得越深,就越是将这场较量从翁大状与宋思言之间变成翁大状同她自己之间。
他对她的背叛是方方面面的,更彻底了。
然而最深的恨,从来都是相互的。单方面的恨寡淡寂寥、索然无味,唯有相互憎恨才最深长。
翁大状对未来的大计在一晚之间倾塌。他收到消息,成立法学院的主要赞助商叶氏出面否决了他成为校长的提议,原因竟是可笑的嫌他年纪太大,或力不从心。
接着不出半个钟头,一份警署内部文件被曝光,只截取了最有指向性的片段,翁大状在录口供期间暗指律师楼的客户宋思言行为不端不值得辩护,宋家更是向来都包容、甚至助长他的劣行。
叶氏断了他的抱负,这份文件则是断了他律师楼的财路。
小迅面对着暴怒的马Sir,无所谓地鬼笑,“谁叫你们的文件存储系统不够牢固,我就那几分钟时间都可以截取。你多告我一条窃取文件罪?还是危险社会安宁罪?我的结局如果不能被无罪释放就是被监禁一世,多几年有什么区别?”
马Sir气得脑门嗡响,嘴角却笑,庙小神大,警署高层早就收到联络,要将小迅正式移交国际侦查组织,比起禁闭他,更好的办法是借用他的效力,去攻破更棘手的难题。
天才们的邪恶,往往有恃无恐。
翁大状急于想出应对之策,又接着收到一击,记者就传出的文件事件采访宋思言的外婆,Lily表示作为大状翁生确实未能以客户的利益为先,反而,他是借助宋家的波折为自己将来能成为法学院院长造势。
“听说Lily女士与翁大状是旧知?当初是出于什么原因考虑才决定请翁大状再出山为孙仔辩护?”
“无论我与先夫还是宋家,都交友广阔、人脉甚广,与翁大状未必算得上是旧知,倒也称得上是识得。有时身边的人际网络未必是完全以个人的喜好铺展,还有对方的意图做因素,若然对方觉得有利可图,千方百计发出联络,礼貌上我们家族的成员也都是免不得要应付几次的。”
“至于为何要请翁大状出山?正因不够了解,所以误以为是没落的英雄,是我的过错,总是以为人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私底下我也好奇过,明明还未到退休的年纪,怎就甘愿退下?想必也是有其他因素吧!”
一时间,翁大状几乎可以预想到当晚新闻同报刊上的标题,都是批他德不配位,又机关算尽。
虽则他已经知道,商商在警署与他见面时说的话都是用来唬他的把戏,但她带来的那串字符解码后的内容是正确的,“你令我太失望!”
抱负不能施展,财路被截断,这样的他很快会被司法界放弃,在奥丁森眼里更是毫无价值。
其他人的失望或许只会漠视他的存在,但奥丁森的失望很可能会抹杀他的存在。
他也开始恨那个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她为何就是坚持守着一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族,情愿与他对抗得你死我活?
翁大状战战兢兢地登陆秘密的网络账号,幸在还未收到任何联络。如果有,那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仇恨消耗人的心力,到死亡时才知休止。傍晚时Lily疲累到不得不上床睡下,昏昏沉沉又发起梦。梦魇中她又见到那具棺木,散发出极其难闻的味道,里面的孙仔已变成一架白骨,却不知为何竟比腐肉还臭。
也又一次见到了谢诗慧的脸,她的面貌比鬼魂还令人惊恐,一时哈哈直笑,一时整张脸都紧贴在窗户上,双眼留下血泪。
最后,谢诗慧手拿火把站在一具焦尸面前,机械式地转头来看。Lily使劲抻长脖子去认,那焦尸已认不出是不是阿言,只有谢诗慧的魑魅笑容,无穷尽地放大在她眼中。
死神易见,恶鬼难缠。商商、许思禮、谢诗慧,翁大状,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烈鬼。
一阵电话铃声将她从梦魇中拉回。她惊坐起,满身是汗,抓起手机来看,来电人是翁大状。
“你当真是要同我斗?”他冷声问她。
Lily不禁发笑,笑得哭出眼泪,“你不给宋家活路,就是断我的筋脉。你不仁,我不义!”
翁大状也笑了,听来十分轻蔑,“你是笼中雀、金丝鸟,活了一辈子还从未体验过残酷的现实社会。你想斗?好极了!”
“来见识一下恶鬼丛生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