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是不是那个人正打算掏空自己来填满那个窟窿。”

“你也觉得我应当放弃,接受以宋思言的死作为终点?”商商问。

只是这句话问得十分平静,从里面听不出讽刺或愤怒,陈居士便知她内心也挣扎过。

“人活一辈子,若只做应当做的事,应该活得很累,且枯燥无味吧?何況,什么是应当或不应当,哪是局外人能轻易判断的。”

他又看向商商,她的妆容总是精致,将她内心的焦灼遮得密密实实,不知当她夜晚独自身处在安全的环境中,把满面的防备卸下,是否也同许思禮一样眼下挂着一双青色?

“你的恨太深,就正如一棵树生长了很多年,泥土底下早已盘根错杂,又岂是只要将树连根拔起之后,地下那个窟窿就能瞬间填满平复的道理。身边人爱你护你,自然没办法对那巨大的窟窿视而不见。”陈居士深深叹了一声,“只是不知,是不是那个人正打算掏空自己来填满那个窟窿。”

商商此后静默着,似乎连呼吸都不存在,令陈居士生出是自己一个人在乘坐这程车的错觉。

窗边的景色不停变化,有些熟悉,有些陌生,这座城市总是带给她复杂的画面。车停下等灯时,她望见远处那一道长长的阶梯,登上去好似爬山,一男一女在最底下,那女人原本撑着拐杖,腿脚不便,每一级都登得极慢,男人应该是不舍得她受苦,下蹲着将她驮在自己背上。

商商不确定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视线受到了部分遮挡于是折叠,还是因为实景就是那样,那男人背着女人爬了几级,身形变得矮小了很多,从膝盖那里往下压缩,将女人的重量完全背负在自己身上。

陈居士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轻轻说了一句,“你也已经很累了。”

等快到和鸣街,陈居士准备下车前,商商问,“你问翁大状的那句话是什么含义?他最想躲避的事物可能最具摧毁力?”

陈居士抬起一边手,比出四只手指。

“四?死?”商商疑惑地问。

陈居士幽幽地笑,“倒也不必这样迷信。我听闻翁大状对自己的徒子徒孙下了一条铁律,再棘手的官司都要在三堂之内解决,打到第四堂即是没本事、能力太差。我好奇便去查过,他执业几十年期间,只有三场官司打到第四堂,两次是输,一次是原告意外死亡结束庭审,可见‘四’对他来讲的确不是吉利数字。”

“至于这个数字最终会给他带去什么结局,我还没参透。但我听杜Sir的下属讲起,说翁大状这两日每到一个钟头内的第四十四分钟,他都一定会安稳地坐定,摘下眼镜来擦拭,如同是一种特别的仪式。”

“他无时无刻想要刻意避开数字四。”知道这一点,商商眼中有了诡异的笑。

“有人死是因为他人作恶,有人死是因为自己的心魔。”陈居士忽然细细打量起商商的脸,眼神如同是看着另一个人。

“怪之不得翁大状会对你感兴趣,主动邀你聊一聊。你看人的时候,会令人以为你还懂得观相。”商商说。

“他感兴趣的不是我,是自己的前程。他坚定自己择的路,和那些自大的君王一样,都相信自己是受下天命才会在所不惜。”

陈居士下车之后,商商令司机调头,准备回自己的别墅。谁知有人过来对着车行的方向挥了挥手,商商多看了一眼,认出是怀安。

“找我有事?”商商降下车窗问。

怀安却径直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反问她,“你最近见过禮少没有?”

见商商没有立即回答,怀安已开始生气,“他状态很差!”

“我倒是以为,那渣滓死了,你们两个这下该安安乐乐、和和美美过日子了。前段时间不是才劫后余生,相互扶持着度过难关的吗?怎么还不见消停?宋思言死了你俩都不满意?”

“是!我知道他是死得不明不白,还欠商葶两母女一个道歉,他的死抵消不了过去商家受的那些委屈!可还能怎么办呐,人都已经死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人都死了你们还能找谁报仇?就是再冤再委屈你也只能忍下去啊!”

接着又扶额,整理好的发型被他无意识地揉乱,“我看诗慧姐也是疯了!她听说宋思言的死讯,一点也笑不出来,那眼神表情简直恨不得能有什么法术能令宋思言起死回生再亲手弄死他!宋思言还没下葬吧?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入土为安了吧?诗慧姐恐怕要去掘墓!”

“但那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要纠缠到下一世?我知道你们会怎么说,因为我不是当事人,我没经历过嘛!我不懂你们的痛,不懂你们的恨嘛!我是不懂,但我为你们心痛。为了报仇就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了吗?诗慧姐两间铺头,生意好到忙不停手,专心赚钱不好吗?禮少有宋氏在手,这辈子都不为钱发愁了,曾经在宋家委屈了那么多年,往后就好好经营生意,带着阿妈过舒坦的生活不好吗?”

“至于你......”怀安顿了一下,“你隐忍了这么多年,即使再苦再痛也没有违背养母的原则报复宋思言。如今他死在别人手上,再也不能给商家带去任何伤害了,也算是你对她们有个交待了。收手吧,不好吗?”

“从上次在海上出事之后,我每次见到禮少,都觉得他同你越来越相似,话越来越少,脸越来越冷,衣服只穿黑色。我听伯母讲,他每天回家都忙到深夜,有时整夜不睡,吃饭喝汤的时候经常等到碗都冰凉了还没吃上两口,不知凝神是在想些什么。你不觉得他现在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你吗?”

可接着他又说,“倒也不是说你不好,你很好,可是你不开心,或许从你养母去世之后你就没一天开心过!你俩是恋人,禮少紧张你胜过紧张自己的命,但你们两个之间就非要爱得那么激烈吗?不是他伤就是你伤吗?就不能平平常常地吃顿饭看个电影就当愉快地度过一天了吗?”

“你生得漂亮,身材也好,聪明伶俐,打得看得,有无数特质值得人爱,我想这些也都是禮少爱上你的理由,可如今你影响他最深的是你心底的恨!我有时会想,禮少为什么那么执着,甚至比你还执着,是否因为他认定只有将你心中的恨消除了,你才会有彻底爱上他的一天?”

怀安看向商商,很显然她也没有答案。

静了不过几秒,怀安又讲,“是!是很难释怀,被那样一个恶魔缠了半生,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却也轻轻松松,叫你怎么接受这现实?禮少爱你,难道还理解不了你的心情?他替你恨、替你痛,更何况那渣滓之前也没少欺凌过他。这仇不报还能是男人?”

“宋思言虽然是死了,他外婆还在呢,宋思敏还在呢,宋家就应当出来正式道歉,承认过去的错事,向被伤害的人鞠躬下跪!我近来听伯母讲,宋思言的外婆以前也没少欺负他们两母子,仗着自己出身高贵平日将话讲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这样的老人能教育出什么好的后代?禮少如今又怎么能不把气撒在她身上?”

他似乎渐渐将自己说服了,尽管中途商商没插过一句话。只见怀安抒了口气,交待了一句,“总之,你们两个万事当心,自身最重要!”便下车走了。

商商看着怀安走开的背影发起怔,今日阿黄负责开车,小声地试探,“是送你回去,还是?”

“送我去看看他吧。”

阿黄回转头时笑了笑,好似也替怀安松了口气。

到达许思禮的住处,是伯母开的门,见是商商来,她大喜,拉着她的手进门。又自说自话,是因为见最近思禮瘦得厉害又心思重重才搬过来暂住,等照顾他一阵,待他恢复些了便回离岛。

商商进到客厅见到,一桌都是菜,许思禮手拿筷子思考着什么,每盘菜似乎都没动过,连另一边手中那碗米饭也仍是盛上来时圆润的小山堆模样。

他似乎连对她都隔绝了,竟没注意到她进来的声响。商商站在一旁看着他,听伯母忧心地说,“他近来总是这样,胃口不好,睡眠也差。”

“阿禮。”商商轻轻唤他。

许思禮这才缓缓看过来,眼中倏然有了喜悦,却立即又变得焦急,起身来迎,牵过她的手,“出什么事了吗?我电话不通?”

“我是想过来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那些焦急的神色才卸下,环抱住她,在她耳边的头发上轻轻相贴,“我也很想你。”

“警署外面那些人......”商商小声地说,并同时掂量着自己的语气,不想被他听来是责备,“让他们散了吧。”

许思禮却加重了环抱她的力量,语调也变得坚硬,“散不了,事情还没完。”

商商回想同他相识以来,曾经他自以为理解她的恨,那时她觉得他口中所谓的宽慰全都是冰冷的笑话。

可如今他草木皆兵,就连她的说话也难宽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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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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