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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禮带了一瓶他从前未听说过的酒到墓园探徐叙。
“我听你的兄弟们讲,你平日很少饮酒。但每当有兄弟不幸逝世,你都会专门带这瓶酒到墓地上,同他一齐慢慢饮,回忆生前的趣事同遗憾。”
“应该有很多兄弟们都带着这瓶酒来见过你吧?今日到我了。”
“我想......你其实最想见到的人是商商。但你知道的,以她的个性,未成功帮你报仇之前她是不会来的。你不会怪她的,对吧?你怎会舍得......”
“快了!距离她来看你,快了!Father Joe死了,应该是被The Bank的人执行家法。本来他是可以被毫无痕迹地解決的,但银行特意令他的尸体被发现,留了足够的证据令他的身份被鉴定出来,是想给所有被他连累的人一个交代。下一个,到宋思言。”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令他落到银行的人手上,因为那不会是你多年来所坚持的正义。”
“之前......曾有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会明白你,体会商商心中的恨,支持她去复仇。无论如何,爱护她、安慰她、坚定地站在她身后、危险的时候傍在她身边。可是现在小迅被关押了,究竟这所有的代价,是必须的吗?”
“我当然不是怀疑她的做法,我曾经怀疑过,那时候我不明白她。但也就是因为后来我明白她了,所以我知道小迅的事对她的冲击有多大。她是不会愿意见到小迅受到波及的,小迅出来帮忙的时候,她的内心一定很挣扎。她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也默默祈祷能有另外的解决办法,只可惜没有。”
“这件事比起一开始我们计划过的,已经牵涉到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原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想达成的其他理想。然而......商商这样心软,真是不适合做绝情的催命师。即使不久的将来计划一定会成功,她心中的苦痛也会越压越深。我真是很担心......该怎么帮她呢?不如你给我点提示,好吗?”
许思禮这才发觉原来端着空杯那么久,还没向徐叙斟酒。于是满上两杯,一杯一口饮下,一杯慢慢倒洒。
见地上有大颗水滴落下,印出一圈圈爆炸式的痕迹,似朵朵烟花。一抬头,原来突然开始下雨了。
越落越大,电闪雷鸣。一串串轰雷声,从远处层层跃进,贯穿他的耳膜。
目光再降下来时,发现有只蝴蝶正停落在徐叙的墓碑之上,静静地与他对视。它的翅翼是黑色的,有种浑厚坚毅的强大力量,在每一次颤动之间。突然,它奋力飞扑翅膀,想要赶在更强的雨落下之前穿过这片天地,飞高,飞远。
许思禮望着它,视线追着它,直到跟不上它。
蝴蝶尚且知道拼搏、不服输、遇强则强,更何况人。许思禮意识到浑身绷紧的神经已渐渐放松,眉间同嘴角也舒展了。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仿佛它已带走他心中的压抑。
他又斟了一杯酒给徐叙,”下一次,就当是替宋思言做祭!”
今年的雨季似乎比往年更汹涌,一连许多日,每一场雨都好似在与上一场争斗,要强过它!密过它!厚过它!要淹死它!
商商等待着,每日不停望着窗外来回地走,她提醒自己不被急躁压过理智,尽管身体已被湿度浸得就快发霉。
终于,她听见许思禮接起电话。杜Sir通知他,有艇仔向警方爆料,被怀疑是宋思言的男人混在一船人蛇之中靠岸澳门。
”我们通知了那边相应的分局,将那一船人都放走了。就等他下一步动作!”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热烈,商商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声,然后闭上眼将笑收住。就看谁更勇猛、谁更嚣张一些!
针对宋思言外婆的全面监视虽已解除,警队却在她的家佣同集团的员工之中安插了眼线。又等了两天,杜Sir终于收到消息,Lily忽然清空了半日的行程,仅带了跟随她多年的管家容姐,急匆匆地离开香港过澳门。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下属问,“她明知道警方还在查,会自己过去澳门同宋思言会面吗?”
“不会!”杜Sir断言,“她一定要去亲眼确认,这次回来的是她孙仔本人,不是假扮的!”
这时又有其他下属过来汇报,“最新查到,原来宋思敏也在澳门!我们之前一直查不到她的踪迹,原来其实她上个月在澳门赌钱的时候输了一大笔,被赌场老板藏起来了,还特意对外封锁了消息。”
“封锁消息?那还怎么填账?光是关她没用啊,得有其他人拿钱去赎人啊!”另一名同事不解。
“输了多少?”杜Sir问。
“八千几万。据澳门警方查到的,宋思敏当晚饮了一些酒,情绪亢奋,在赌厅当众宣称怀疑是赌场有人做手脚,才令她输了这么多!”
“当众拆台,怪不得赌场老板不高兴!不过赌场都怕烂账收不回来,对常出现的赌客的还款能力是有预估的。如果不是笃定宋思敏还得起,不会眼睁睁由得她输到这个数目!”
“以她外婆Lily的身家,八千几万保孙女平安,一定愿意给啊!”
杜Sir却说,“如果钱不是用来保宋思敏的呢?而是Lily同赌场合作,钱实际上是用来给刚靠岸的宋思言的呢?八千几万?账是赌场自己做的,个个老板都是黑白两道门路多的,就算是澳门警方都不敢轻易去查数。实际上真的收多少,放出去多少,就只有赌场自己人才清楚。”
下属即刻回过神来,“所以宋思敏出事之后一直被关到现在!就是等宋思言靠岸!”
果然,澳门那边刚刚确认,Lily已赶到赌场,径直上了顶楼。
警署一早设立了指挥中心,专案组的伙计个个忙碌,又有女警大声更新消息,“商商同许思禮已带着徐叙的一班人马移动前往赌场!”
“怕不怕坏事?需不需要派人截住?”
“由得她!”杜Sir说。为擒拿宋思言,许多非常手段都是必要的。但他发际线的位置已密密渗汗,表示他对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他记得马Sir讲过的,警队的毒血还未完全清除,宋思言诡计多端,一举一动都能引发蝴蝶效应。比起商商,今日的行动谁最想令宋思言丧命,谁就是毒血的最大源头。
翁大状跟随警方的车辆,同样聚向赌场附近。在心最深处,他很想见到宋思言的下场,更想见到Lily向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向他承认自己对人的判断是错的,当年对他的判断也是错的。他想她承认,如果当年肯跟在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律师仔身边,如今的生活一定会更好。
想到她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而去,很快宋家人就会全面覆没,竟令得他有些止不住地兴奋。她一定想不到,容姐与她义结金兰,最后却被他逼得同警方合作。
此时,从容姐藏在耳环里的监控摄像中传来Lily问话的声音,“人呢?”
“放心!你的孙仔是我的财神爷!我一定好吃好住地伺候他!”赌场老板金爷笑说。
Lily见到,一道人影从他身后闪了出来。盯着那人的眼神看了一阵,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又狠声骂,“你个衰仔!连我都骗!”
宋思言不说话。眼下他不关心任何其他事,只想报复。
Lily见他不向自己靠近,又看看金爷的表情,不可置信地又问,“你连我都不信?你情愿信一个外人,都不信自己的亲外婆?”
“这样说话就伤感情了!”金爷却说,“现在谁不知道,谁沾惹上你的宝贝孙仔就是沾惹上大麻烦!我肯出来帮忙喔!你应该对我感激涕零啦!”
“钱呢?要干干净净的,不要累到我!”金爷又问。
Lily气得发抖,“思敏呢?”
“哇!原来你还记得有个孙女啊!不用担心!你孙女都算是我的女财神,我一样好好招呼的!”
金爷一挥手,手下将一个披头散发、光着脚的女人带了出来。“外婆......”那女人冷冷唤了一声。
Lily惊了,距离上一次见,宋思敏已瘦得落了形,曾经娇嫩白皙的一张脸上乌青,浑身是伤。
“他们打你?”
宋思敏却怪异地哈哈大笑,“你关心我啊?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孙女吗?你现在为了救你的孙仔,连我都可以利用喔!你同金爷设局的时候,没想到我会被打吗?”
Lily百口难辩,“......我不知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们真是会当我是女财神啊?别再扮啦!”宋思敏疯狂地向她大吼,“你向来都是这样的啦!只要你在场,就要全世界都听你的!以为自己很公正持平,想得通通透透,实际最偏心的那个就是你!”
“最自以为是的那个也是你!”
宋思敏嘶吼的神态令Lily心痛,眼泪骤时涌出。然而现在不该是数落她这个外婆的时候,她压压手,想叫孙女冷静。
谁知孙女再次仰面大笑,“大哥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不会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