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声“大哥”,将宋思言的记忆拉扯至多年前的一日。那次他也是刚返来香港不久,去宋家大宅中接受阿爸的训话,在闸门外见到宋思禮驾车出去。
宋思禮停车下来,同他打招呼,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大哥!”
那时宋思禮才毕业没两年,刚刚开了铺头,听讲是做白事生意的。
他向来觉得这个细佬怪异,与其说是没有富豪家公子哥儿的习性,更应该说他是从不贪慕宋家的一切。宋家对他来讲,好似就真的只是对他供书教学的地方。到他一独立,就选择了一种非黑即白的方式同宋家切割。
可也就是在那天,两人是隔了三四年之后第一次面对面站立,宋思言发觉宋思禮变得比他更高大了,肩膀也比他更阔。
今日在场的一班董事,有许多都眼见着宋家两兄弟从幼年成长到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可能也都预料过,他们两人之间会有好似此刻这种恶斗的局面。他们见到宋思禮,神情就如同是见到恶鬼返来。
他绕过了鬼门关,躲过了阎罗王,气势汹汹地返来了。
“你果然没死!”宋思言冷笑着说。
“可能我以前做的白事多,得鬼神庇佑吧。怎么?我没死令你很失望吗?”
“当然啊!好似你这种野仔,本就不配存活在这世上,很多年前你被绑架的时候就该死啦!”
“可惜当年阎罗王也跟这次一样不肯收我,可能觉得留我在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指望我去办吧!譬如,打理宋氏?”
“你别太得意!我会找律师帮忙,撤销我同凌小姐之间签订的协议。”
“撤销?以什么理由啊?违法?你受骗?还是交易本身定得不合理?都不存在啊!更何况,你从凌小姐那边收到的资金全部都已经投入同许氏合作的项目之中了,还有得撤销吗?”
说着,宋思禮又向前一步,几乎能与大哥耳语,“我劝你不要再生事。你最近应该很多事忙啊,应该也不想我同警方多些话题聊天吧!”
“你生事的能力都不差!”宋思言赞他,“知道伙同商商和凌小姐搞出这么多名堂来阴我!”
他又问宋思禮,“其实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为股份?这样下去集团垮啦!你争那么多股份用来上香啊?你整到股价跌得那么低,到时用来给你的骨灰拌饭都不香啦!”
“我乐意啊!”宋思禮却笑,“反正宋氏也不是我或者我亲生父母辛苦打拼得来的,糟蹋之后也不心痛啊。当玩喽!到目前我都觉得很好玩啊!”
“你到底想怎样?”宋思言咬牙切齿地问。
宋思禮点点头,“我来就是告诉你,现在宋氏已重新洗牌,往后是我的世界。以前都是按照你的方法来玩的,但从今之后就要按照我的方法来玩。”
“不如直接点好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好!”宋思禮于是面向大家,举起一边手,“我动议,正式罢免宋思言先生在董事局以及集团的一切职务。有没有人赞成?”
竟是全票通过,就连宋老爷在生时最拥护他的股东都投了赞同票。很显然,是凌小姐在开会之前已私底下找过董事局成员获得共识,或许是以更大的利益作为交换条件。
宋思言眼中的熊熊怒火,几乎连他自己都要烧毁。宋思禮却仍是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等他自觉自发地离开会议室,离开宋氏。
“我才是我阿爸的亲生血缘,我是长子。宋氏是家族企业,与你无关。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搞清楚,是你亲生阿爸过世之前,亲自将我加入遗嘱,令我可进董事局。大家坐在这里,谁有本事谁就坐你的位置。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你没理由不记得啊,你令我失踪之前我都同样是大股东啊。只不过那个时候我需要集合好几个人手中的股份才能与你抗衡,如今,靠我一个就够了。”
“噢,有件事或许你没来得及收到消息,秦爷已将他手中的股份正式转让给我。再加上思敏的,足够赶你出局啦!”
宋思言仍不服气,“海警那边宣告了你的死亡,即是从法律上来讲,你是死人一个。死人怎么继承股份?”
“你的消息果然滞后。我的死亡证已被正式撤销。即是从法律上来讲,我同你一样,都是具有继承权的大活人。不放心你可以去查的!”
“你放心,我肯定会!而且,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我阿爸当初立遗嘱的时候神志不清,甚至受人唆摆,我也一定会查!”
宋思禮不以为意,“我还以为,这件事你早就核实过了。不像你的风格,等到现在才怀疑。”
“你要记得,宋氏是留给我的!这一刻被你霸住,迟早是要还给我!”
凌小姐这时开口,“不好意思,我想在座各位都日程繁忙,不如我们继续开会?不关事的人,请尽快离开!”
宋思言出了会议室才得知,Iris已借用许氏的航运资源,将在巴拿马注册的一间航运公司名下的船只拖上岸,省去了警方很多资源同程序上的麻烦。
他终于领悟到外婆训斥自己时话中的含义,说他四处惹起火头,最终却都要烧到自己身上。
“我同你相识多年,你如今这样来摆我一道?”他打电话向Iris质问。
“你还记得我们识得多少年了吗?我其实不记得了。但是如果Vincent没死,今日就是我同他相识十周年纪念日。”
“我以前同你讲过没?Vincent死之前曾经向我求过婚。我那时太年轻,不愿嫁。如今是没机会嫁了。”
“所以你错了,我不是碰巧现在才摆你一道,根本我一开始返香港就是为了惩治你!我知道在美国警方拿你没办法,当年Vincent堕崖的事证据不足,但我知道你是忍不住的,迟早会再犯事!”
“事到如今我不怕讲给你知道,从你收买邝秀瑛帮你报复商商的时候,我就已经预计到会有今天,我就是等着回来看你的下场究竟是怎样!”
“你不记得了吧?许氏在美国的几间画廊都是我打理的,我认识邝秀瑛比你更早。她画画的水平是不怎么样,但我赏识她进取不知怕的个性,一定会与你很投契。”
宋思言一日之内承受数次打击,原来身边处处都是陷阱。
“怪不得你返香港说没有助理跟身不方便,你一早预料到我会介绍商商给你。”
“是啊!她名气不差啊,我一早查过她了。她有什么本事、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很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渊源,我也都查过。我就是赌,赌她是不是真的不惜一切都要对付你。我赌对啦,呵!你真是愚昧,后知后觉!”
“怪之不得你总是说我习惯小看女人,其实我最该提防的是你这个八婆!”
“哈哈哈哈!”Iris在那边笑得夸张得厉害,“你真是可笑,到现在都还在纠结这一点!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最该怨的不是我,也不是另外哪个女人,而是你自己!”
走出宋氏集团的宋思言如同丧家之犬,心如尖锥锐刺。明明他才是天之骄子,怎会被一个冒牌货顶替、踩在脚下。
警方显然提早收到消息,一转眼杜Sir已带人走到他面前,“宋生?出去啊?送你一程?”
“不必了。”
杜Sir却将他刚刚拉开的车门推上,“有一单刑事案件,需要请你同我们返警署配合调查。”
“杜Sir,我以为你好歹算是高级督察,不会人云亦云。你不是又因为看了网上什么胡乱说话的视频,又怀疑什么事件与我有关吧?我实在是没那么多时间被你们浪费!够料你就直接逮捕我,无谓叫我配合来配合去!”
杜Sir便打了个眼色,下属拎了一副手铐过来。宋思言猛踹了车轮几下,唯有跟着上车。
令他同杜Sir都没想到的是,半路竟有另一辆车将他们乘坐的这架截下。
下属刚想下去对峙,被杜Sir叫回,只因他已经认出,车内后排坐着的人是警署高层江Sir,职级比起梁Sir更高。
帮江Sir驾车的下属过来带了宋思言走。杜Sir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的组员不要再追。
“有阵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出来见我了!”车一路开到下白泥,宋思言在僻静的树下对江Sir说。
“我很早之前就同你讲过,我同你见面未必是好事。你自然是不在乎啦,不然都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想发展到这一步的,是你不配合我!如果你肯一早帮忙,你同我都不会这么头疼!”
“头疼?不至于!最多是麻烦了一些,不过惩恶除奸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宋思言怔了一下,接着点点头,“......你果然是想反我。”
“你不记得这二十年来,前前后后你收了我宋家多少恩惠?”
“呵!你现在同我算账啊?好!那我们就从二十年前第一单开始算起!”
“那一年我看在你少不更事,且不是有意犯错,我便给你一次机会,望你长大之后能清醒做人。谁知你年纪越大就越恶劣,去了美国之后,非法赛车、改装、挪用善款、行贿、甚至故意致他人死亡,一单又一单,都是我看在你阿爸份上鞍前马后地帮你处理的!”
“你返港之前,我曾经提醒过你,叫你回来之后安生继承家业,老老实实做个本分商人。谁知你还不收手,在公海做的那些事我姑且不算,就算你在香港本土,禁锢、伤人、买凶杀人、掩饰现场,你样样都齐!”
“你明知我退休之前想再升一级,但你偏偏要给我找事!既然是这样,那不如一镬熟啊!我升不上去,都会拉你为我垫尸底!”
“我犯再多事都好,你是收钱办事的!你别忘记了,这些年来你本身也不多干净的。光是你过大海赌输的那些钱、在外面欠的那些账,我宋家都为你填不少啦!”
宋思言恶狠狠地警告,“你倒是尽管看看,到鱼死网破的那天,究竟是谁拉谁垫尸底!”
“来啊!尽管来!反正我毫无背景爬到今时今日,同你比只不过是烂缸瓦一只!你可是瓷器,皮光肉滑!”江Sir用手背扇着宋思言的脸颊,“斗起来,看谁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