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商是直接上到顶楼的办公室找宋思言,极有耐性地坐在门外的沙发上等待秘书通传。
宋思言一时竟止不住脸上的笑,这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都令他感觉荒唐。
先是听说外界突然开始有人匿名高价收购起宋氏流出在市场上的股份,速度之快似乎不惜工本;
再是婚纱铺的老板娘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发布会,矛头直指向宋家;
然后即是商商,他早前亲自聘请的PR总监Michelle,居然还有胆量回来集团。
“我还以为,此生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他坐下看着进来的商商。
商商却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扯开遮蔽的窗帘看外面的景致,眼中尽是欣赏与艳羡。
“怪不得人人都要争上顶层,果然是越高越好。”
然后才转身回应宋思言,“怎么?你觉得我会刻意避开你?还是你已经将我开除?我不记得收过解聘信。”
“有意思!你是真的很有意思!”宋思言真心夸她。眼前这女人总能打破他对女人的认知,令他无法次次都能事先防备。
“你别告诉我,你还会对区区一个PR总监的职位感兴趣。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我以为早几日前在海上你已经得到答案了。”
“是啊!区区一个PR总监,我胜任得起有余。但我要的目的还未达到。我之前讲给你听过的啊,我要的是权利,是你们这些出生在巨富之家的人天生就被赋予的权利。”
“是那种,可以将是非黑白颠倒、将事实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改写的权利;是那种,可以将发生过的事情完完全全从世上抹去的权利;是那种,可以安心地坐在最高的位置,尽兴享受一切乐趣的权利!”
宋思言玩味地点点头,“这种权利,的确是令人向往。但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从我这里得到?我又凭什么信你?”
“你说过的,我们上过同一条船,分享过同一种乐趣。是你令我以第一视角体验过这种权利,我信你有帮我实现的能力。”
“至于你信不信我,重要吗?你以前也从未信过我。对你来讲,能完全控制我,不就已经足够了吗?你手上有我不想公开的视频,仅凭它就足够令我毁灭,你还怕我不成?”
接着她又转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脸上是通常只在男人脸上才会出现的蓬勃沸腾的野心。
“以前我的确曾经还想实现其他事,但我输了,我认!做人最重要的是不在没有希望的事上继续耗费力气,况且我已得知当年的细节,作为养女,我自认已足够对商葶一家交代。”
“我能彻底脱离宋氏,但未必能彻底脱离你的权利范围。与其被你防备、受你管制,倒不如干脆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得到我最想要的东西!”
一番说话几乎令得宋思言想要起立为她鼓掌。“若世上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头脑和自知之明,我会少很多烦恼。”
“但话说得再漂亮,我看重的还是能力。你有求于我,但又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从你身上,我已经没有想要的。”
“未必。”商商从她的手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按在茶几上递过去。“我有多少能力,先看了这个再说。”
宋思言打开,仅是最顶上那几行字已令他透出由衷欣赏的笑。“你是怎么令Iris改变主意的?”
此刻他手中正是早前他想从许氏那里争取到的一齐开发航线的合作协议,只因一时大意被Iris摆了一道。
“你之前说得没错。你派我去Iris身边做助理服侍她一个礼拜,以我的本事不可能没一早发现她原来是想借你抬高身价、好与更心仪的伙伴合作。”
“今日这份协议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本事还不止于此。这么重要的生意,只要一天没落实,一天都有变数。令Iris改变心意,对我来讲不是难事。”
“我知道秦爷已叫万氏将宋氏踢出工程以外,想必这件事会令你很难向董事会交代。我签来的这份协议,就当是我向你投诚,助你早日坐正掌舵人的位置。”
商商看得出,提到‘掌舵人’三个字,正正戳中宋思言的忌讳。谢诗慧借发布会嘲弄他的用句,比起她揭露那场久远的车祸事件更令他介意。
“我的确还没给你解聘信。那作为PR总监,你怎么应对今日下午针对我开设的发布会?听讲你在和鸣街开铺的时候与那个姓谢的女人门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
商商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与她确实打过交道,但真正对她熟知的是我部门的金怀安。他曾长达十年时间为谢诗慧的婚纱铺打工,该怎么应对昔日的老板娘,他十分有经验。宋生你无须为此忧心。”
同一时间,龙少已被叫进龙老爷的办公室里接受训话。
“宋思言那崽子,由小我看到他大,的确成不了大器。过去有没有做过什么遭人算账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去淌这趟浑水!”
“发布会上那个女人的说话,假如是真的未必能帮到你,但如果是假的就定必会连累你,连累龙氏!你同那女人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又看在她颇有几分姿色,被她的眼泪攻势蒙蔽了心智!”
“阿爷,我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一时心软。过去宋老爷还在就或许不同**,但如今,难道你就不想趁机吞下宋氏吗?”
“关键要你真是吞得下才可以!”阿爷的愤怒未减半分,“宋思言是不成气候,但宋氏到如今这个规模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他阿妈的娘家为他保驾护航!”
“宋思言的外公在生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宋氏一路壮大也少不得他的栽培!如今他虽已过世,宋思言的外婆还在生。你想吞宋氏,吞不下就是引火焚身!”
“阿爷你信不过我的本事,那如果加上万氏呢?”龙少问。
龙老爷这才正眼看他,神情并不相信,“发布会的事,你事先同秦爷商议过?”
“论做生意,我的确还需历练。但是这些年您训练我看长辈们的眉头眼额,我自认做得不算差。秦爷视阿禮为半边孙仔,如今阿禮不知去向、生死未卜,外界都传是遭宋思言算计。这笔账,秦爷不会不算。之前万氏看在阿禮份上准许宋氏参与工程,前两日已将宋氏踢出局不说,还逼得宋氏反向赔订,就是秦爷算的第一笔。”
“内情你究竟知道多少?”龙老爷又问。
“宋思言手下有个部门主管私自换掉万氏在合约中指定的用料品牌,这件事在发生的当时阿禮就是知道的,也透露给秦爷过。当时不追究,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将来可以用作契机反过来制裁宋氏。”
“阿禮失踪之前告诉你的?”
“是。”
万老爷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些,放心地坐去了沙发上,看向孙仔说,“这一年里你的确是进长了些。虽说阿禮不是宋家亲血缘,多年来你从未真正瞧得上他,但毕竟宋氏的股份多数掌握在他手上,你同他搞好关系是必要的。”
“都是多得阿爷你教导,所谓人脉不过都是利益。如今我以龙氏的名义出面帮的不是那个姓谢的女人,而是秦爷同万氏。如果吞得下宋氏,我们同万氏将来就是平起平坐的位份。阿爷这么多年的心愿,不正是如此吗?”
万老爷呵呵笑了笑,“好!既然你有这么大的口气,下定决心要打这场仗,那就不要让它停!要猛!要烈!要连番打击令宋氏应对不及!人一乱,就会慌,就会出错,到时才真是我们吞下整间宋氏的好时机!”
阿广的吊唁礼上,徐叙手下的一众手足身穿黑色、气势汹涌,眼中都是杀气与不忿。阿广的妻女哭得越凄厉,徐叙的脸色就越阴沉。
他警觉到殡仪馆外的动静,抬头见到,杜Sir带着警署几位昔日同阿广共事过的同僚,止步在大门外,各自手中捏着一杯酒,齐齐往台阶上倒洒,然后整齐划一地深深鞠躬,久久才站直身体。
徐叙漠然地将眼神移开,就代表他替阿广一家受下了。
商商晚一些才到,向阿广的妻子跪地致歉,再上去向阿广的遗照前上香。
转身之后,她走到徐叙身旁坐下,缓声说,“我一早就知道了。”
“我养母曾经去找过当年接到报案出到现场的警员很多次,知道他其实根本没去过现场。当年他老婆大肚突然作动被送往医院,他赶着过去,就唯有拜托另一位同期代替去现场勘察。为了免去麻烦,两人只是私下商议,在警署的记录薄上写的仍是他的名字。只可惜,我养母苦苦哀求,他都不肯透露实际去现场的是哪一位。”
“到我毕业之后,我又去找他。碰巧遇上他女儿发生事故,大量出血,但因为血型特殊,当时收治她的诊所没有储备,是我主动献血才保住了她的命。为了报答我,他才将当年代替他去到现场的警员姓名透露给我。只不过到那个时候,当初那名警员已离开警队,自己开了一间安保公司。”
徐叙静静听着,身体未有一丝动作,眼神始终集中在阿广的遗照上。
“我查到,那安保公司专做名流商贾的生意,客户网络非常。于是我刻意接近你,将我与商葶的关联讲给你听,却故意隐瞒我已经知道你当年去过现场。我赌你当年不是有心帮忙掩盖真相;我赌你的良心多年来未使你遗忘那个枉死的细路女;我赌你会因此毫无保留地信我、帮我。”
“我赌对了。如果当年你有欠过商葶的,这些年来你早已经还清了。阿广的死,是我欠的。往后,你不必再为我开路。”
商商正欲起身离去,就被徐叙牵手拉着坐下。徐叙的手掌粗糙,掌心还有伤痕未愈,轻轻包裹在她的手背上。
“我也一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来接近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
“阿广的死,不怪得你。是我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