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那时她还没有名字,被以数字代号‘十一’称呼。

商商在游艇会等到近凌晨一点,才得到通知宋思言训练完回来了。

然而他听说有位叫Michelle的PR正等着她,却没有召唤她去艇上,而是换了身衣服到会所见她。

“Iris果然没择错人!这么晚了你都还在为她的事奔波。”

“受人薪水应分的。”

“计划书没问题。”宋思言签字做实,“你回复Iris啦!很晚了,我叫司机过来送你走?”

“不必了。我自己驾车过来的。”

“那就不送了。”

今晚宋思言对待她的态度有些冷淡,两个人都刻意不谈之前她酒醉到别墅却未能留宿的事。

但这也印证了商商的猜想,宋思言的艇的确不是随意放人上去的。

第二天一早,宋思禮刚回办公室,June便拿着一只移动硬盘进来,“宋生,我已按照你的要求,联系了澳门曾经运营过的几间最大的报社,将回溯到二十年前、跨度一整年的社会新闻电子存档全都存储在了这只硬盘内。”

“未免意外落入其他人手中会被打开来看,我自作主张设置了密码,是你着重想我找对应新闻的那天的日期。”

“June,你做事这样稳妥,年尾我一定会加你人工。”

June笑了笑,便退出房去。她已特意将老板接下来一整个上午的日程挪至其他时段,方便老板在房内静静查阅旧闻。

宋思禮却发觉,他竟不知应以什么作为关键词来启动初始搜索,他对被收养之前的商商了解得太少了,甚至连她当时的名字都不知道。

突然他记起一个花名,“梅花珍”,珍妈。

初始搜索显示为零。他又扩大范围,只搜索一个“珍”字。从返回的数白条记录中,终于被他找出,原来珍妈的真名是叫梅丽珍,被抓捕的时候年约四十八岁。

梅丽珍本身是孤儿,由一位远亲的叔父带往澳门抚养。说是抚养,实际是叫她帮忙看住一群帮忙乞讨的孩童。所有乞讨得来的钱由叔父分配,九成拿去敬贡给各大赌厅,一成交给梅丽珍,叫她买些面包清粥之类的食物分给一班孩童。

因长期欠债,叔父最终在被赌厅的艇仔追债之下意外死亡。而当年年近十七岁的梅丽珍就继承了叔父的‘衣钵’,从街头接收一班年幼的孩童,其中多数身体带有疾病、残缺或天生残障。她以叔父生前留下的一间偏僻仓库安置那些孩童,而孩童每日都需回到街上,将乞讨来的钱交给她再集中分配。

比起叔父,她的管束更严格,动辄对孩童们打骂,且不准许其中任何一个发胖。如果有孩童于常年挨饿之中还易肥胖,她会坚决赶他们出去。

她甚至教孩童们彼此竞争,乞讨得最多夜晚睡觉的时候就可以盖被,分食物的时候可以比其他人分得的更大一块。尽管她与整班孩童一样打扮邋遢、面黄肌瘦,但在那些年里,她觉得自己过得好似女皇一样,受人侍奉,呼风唤雨。

梅丽珍与叔父一样烂赌,集合到她手中的钱至多留不过一个月,就会被她在赌台上输个精光。传闻中她不惜以那些孩童作抵押,叫艇仔借贷给她,就连艇仔都嫌她赌到发癫、毫无常性。

宋思禮一时间不得不合上电脑屏幕,报纸上的那些新闻实在令他心惊。他想多了解被爱之前的商商,却又担心,如果看完之后无能为力,又该如何继续面对她。

深吸了一口气,他又将屏幕亮起,继续翻阅。

就在梅丽珍被抓捕的当日,新闻上记载过,在她住过的居所后院的仓库内,共有十八名孩童被解救。其中年纪最大的是十岁,最年幼的只得三岁,平日由其他大些的孩童背着他出街乞讨。

新闻讲到这里便正巧需翻去下一页,宋思禮的手指滑动,一张黑白照片映入他的眼睛,似一粒尖锐的砂石,硌得他酸痛不止。

那居所内有一间厕所,面积仅够成年人转身,一个七岁大的幼女手脚被绑,被关在那里已长达一个礼拜的时间。

被解救时,她浑身衣物单薄、破破烂烂。光着的一双脚上几处皮肤呈紫青色,其中一只脚指甲内嵌着未散的黑色淤血。记者形容她,虽脸上被污渍遮掩,护士帮她用清水擦净之后,才发现她的容貌十分清秀靓丽,只不过因瘦得厉害,显得眼睛尤其的大。

经医生仔细检查过之后,确认这个幼女不但天生视力有问题,且已经出现肾衰竭的迹象。

宋思禮如同承受着一把匕首重复地捅向他的心口,短短几行文字,怎会令他如此心痛。又一次‘砰’地合上电脑,以手背死死压住自己的唇,抑压住痛哭出来的冲动。

那张黑白照片正是七岁大的商商,那时她还没有名字,被梅丽珍以数字代号‘十一’称呼。

相中的她瘦骨嶙峋,头发枯黄,眼神空滞似一坛死水,从中读不到任何讯息。既没有委屈、痛苦、恐惧;也没有期待、欣喜、渴望。

这世上最善的人从来都罕见,相反,她们平凡地生活在处处场景之中。她们呵护着自己的子女,一时似温柔的绵羊;一时似凶狠的麻鹰。她们施予爱与关怀,将对这世间还来得及适应的幼童打造出可御风险的血肉之躯。

而商飞燕即是其中一位。如果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商商。如今的商商身上所有的美好特质,都是商飞燕种下的善果。

尽管丧女之痛已近乎将她掏空,商飞燕还是竭尽所能护出一隅天地令商商得以如坚韧的植物节节绽放。

宋思禮忽然想起什么,又去搜索商葶的照片,虽然之前明明已经看过,却莫名觉得好似遗漏了什么信号。

果然,再看商葶出事那天新闻上的相片,她穿的是一身粉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梳起两条辫,分别戴的是一粉一紫的蝴蝶发夹。

那时她天真无暇,眼神明朗灿烂,令此后的商商年复一年地带一束粉紫色交杂的花过去怀念她。

怀安一来到商商的别墅,就感觉自己如同进入了某种联盟。

厅中有三个人分别坐在三张不同位置的沙发上一齐等着他,商商、徐叙、另外还有一位看起来年龄同他差不多的男士。怀安总感觉曾在何处见过他,恍惚了一下才记起,这是他去警局的时候特意出来招待过他的那位杜Sir。

徐叙正式向他介绍,“杜Sir是从总署调下来专门跟进Charlie堕死案的专案组组长。”

“专案组?”怀安愣了一下,接着又想起宋思言,“专门查宋氏集团的?”

“不是针对集团,那不是我们管辖的范畴。我们开档案查的是宋思言,除了Charlie的死以外,我们怀疑他还牵涉在几单刑事案里面。”

“还有几单案?他这么得人惊啊?你们已经查清楚了吗?Charlie堕死真是他设计的?”

“还没。如果证据确凿我们警方已经出面抓人啦!现在还是怀疑阶段。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同你对应一下,迟些时候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徐叙向商商说话,“我已经到游艇会查过,宋思言有一艘名叫'Vincent'的艇,他从返来香港之后,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艇上过夜。这艘艇没有登记在他自己名下,是作为宋氏旗下一间子公司的财产买入的,所以之前我们没留意过。”

“你们怀疑他将证据藏在艇上?”杜Sir问。

“等等!什么证据?宋思言害Charlie的证据?基金会程序作假的证据?”怀安插嘴问。

“不知道。”商商答他,“我只是怀疑宋思言将对于他来讲一些最重要的资料同文件都存储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是在宋家大宅,但是徐叙找机会进去找过,不像有。我又找机会上过他其中一间别墅,也没能找到。前两天我才意外得知,其实宋思言的防范性比我们预估之中更高,而他最常居住的地方其实是那艘艇,而不是宋家名下任何一处物业。”

杜Sir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我假装没听过你刚才这段话。我也不想知道,徐叙同你分别是以什么借口进去私人地方搜寻线索的。”

怀安却又念起,“宋思言的英文名叫Vincent吗?我怎么记得看过八卦杂志上面写过他,又不是这个名字呢?”

“的确不是。Vincent是他在美国的时候曾经一齐玩赛车的对手的名字。”

“对手的名字?”怀安十分讶异,“这些有钱子弟果然奇怪,买游艇不是应该用自己或者重视的人的名字命名吗?宋思言怎会用对手的名字?”

徐叙隐晦地答他,“或者,这位对手对他来讲也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杜Sir问怀安,“我听说你同宋家二公子的私交不错?”

“阿禮?哦!是!他以前在合欢巷开铺的,我们之间的确来往得比较多。”

“那最近呢?他进宋氏集团董事局之后,你同他之间还有联络吗?”

“有时啦!自然是没有以前他开铺的时候多。”

“以你所知,他对宋思言的评价如何?”

“评价?具体是指哪方面?”怀安向他确认。

“或者我换一种方式问。以你所认识的宋思禮,如果他手中掌握了一些宋思言可能犯过错的证据,他会不会站在集团的利益角度,阻拦那些证据泄露出来?”

怀安又恍了一下神。他仍旧不习惯,将昔日熟悉的宋棺同如今在宋氏集团位高权重的那个他结合起来。

“我只能说,以我认识的阿禮,他同宋思言之间向来没什么话说。我们相识这些年,对外他几乎从来不提宋家的事,甚至都很少提自己是宋家的人。所以在他进宋氏之前,很多在和鸣街或者合欢巷开铺的行家都不知道他原来是豪门少爷。”

“那你会怎么评价宋思禮的为人?”杜Sir问。

怀安不知为何,先是抬眼去看商商。见她不动声色、一如既往沉静疏离地坐在那里,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我所认识的阿禮是一个重情重义、将物质同金钱看得很淡的人。他为人圆滑、低调,几乎不与人结怨,也很少与人争执,是客人眼中脾性温和、很顺得人意的棺材铺老板。”

似乎是担心杜Sir会将宋思言的所为关联到宋棺身上,怀安又接着说,“过去靠做白事赚钱,阿禮对每一位往生者都十分尊重。有时客人已经过世很久了,他都还记得他们生前记挂的事,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帮得就帮。而从那些事中,他本身是没什么得益的。”

“所以如果宋思言真是如你们怀疑之中那样冷漠无情、坏事做尽的恶人,无论如何我不相信那其中会有阿禮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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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连载中岁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