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他死了,她连宣泄恨的机会都不被给予。

离开宋家大宅之后,宋思禮的妈妈搬去了大屿山,每日除了去寺庙唱经礼佛,就是随同几位五六十岁的女妇人一齐坐在海边修补渔网,清洁渔具。

她想接收佛的感召,也想用劳累来麻痹自己。每时每刻都悔恨不已,不知如何能弥补自己的错失。

尤其是对于儿子阿禮,愧的欠的,实在是超过她身为母亲所之能负荷。她自认从来不过只是软弱的女人,担不起天地,一生只求安稳,却因此令伤害他们两母子的人有机可乘。

最错是,以为真是寻得世间难得的大善人,肯无条件出钱帮她赎回被绑架的儿子,还不嫌弃他们孤儿寡母,将她这位被街坊奉承为‘街市西施’的凡俗女子娶回宋家,从此两母子柴米无忧,人前富贵。

其实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她已确认那位大善人对她并没有夫妻之间的爱,与她对话时眼神很少与她对望,言谈间除了客气就只有冷漠。

随着时间,他连话都很少同她讲。她时常感觉别墅的面积太大,竟然时常遇不到同在屋内的丈夫。丈夫的卧室同书房,她偶尔进去帮忙整理,但他并不欢迎,情愿叫为宋家打工了许多年的女佣进去。

她告诫自己不要自寻烦恼,在婚姻之中过得形同陌路的夫妻有无数。她无需养家,时日悠闲,儿子在名校读书前途无量,她另外还有什么可求?即使经常被丈夫同原配的两个子女挑剔,有时还被女佣讥讽,她都规劝自己安守本分,生活过一日就当赚了一日。

原本她以为自己对丈夫也没有男女之间的爱。初初嫁他是为条件,为有人帮自己同儿子遮风挡雨,对于那个男人更多的是感激同钦慕。婚后认识得深了,就变作尊重同敬畏。有时她也觉得,自己同丈夫的关系也好似老爷同私家女佣,按月领的家用就等同她靠安分守己挣回来的薪水。

但是当前不久的那天朝早看到铺天盖地的杂志封面,她才赫然发觉,原来自己对那位大善人是一定有过爱的。如若没有,心中哪里来的恨与痛呢?

她恨那个男人,恨得痛彻心扉,一连数个夜晚辗转难眠。而更令她恨的是,那男人已经死了。他一生做过那么多自私自利的事,却如同一位真的善人那样在许多人的欢送缅怀之中死去。

原来过去二十年的相处算不上是认识,认识是瞬间迸发的,是天翻地覆的,摧枯拉朽的,溃人心智的。

他帮她、娶她,都只为突显自己的英伟。在人见不到的地方,他对她只有摆布同漠视。

究竟凭什么?就因为有钱?有地位?在日积月累的敬重中她已近乎将他托到佛一般的高度。可是,如果对平凡人没有怜爱,佛又凭什么是佛?

他死了,她连宣泄恨的机会都不被给予。

到大屿山近两个月时间,她的肤色已晒黑很多。人上了年纪,皮肤失去弹性,脸上的沟壑将阳光带来的晦暗藏得很深。乍看之下,她的打扮同脸相,已同当地的女渔民无异。

宋思禮站在岸边远远望着她。不过一个礼拜时日未见,妈妈好似又突然老了很多。

最能摧毁一个女人的,从来不是年纪,不是辛劳或苦难,而是伤痛带来的煎熬。

她已失去身为女人的自觉,及对自己的怜爱。

“阿妈......”他一路静静地跟着她回家,站在门口轻声唤她。

她迟钝地转过脸来,目光也迟缓地移来他脸上,勉强地笑了笑,“哦......阿禮......你过来啦!”

“忙就不必两边奔波啦!你初到集团,一定好多事做,真是有时间都该多休息!”

“你才是该多休息啊,阿妈!我知你需要找事做来打发时间,但都不必将自己逼得这么辛苦啊!”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身体疲劳一些,夜晚睡眠都能好一些!你不必忧心我。”

阿妈不听,又去厨房忙碌,“你吃过饭没啊?”

“吃过了,不用照顾我。”

“昨晚还剩了些菜,热一下就能吃。”

多年来宋思禮习惯了阿妈勤力,将家务操持得妥帖爽利,美味的家常菜更是阿妈的拿手好戏。

谁知她端出来的竟是咸鱼、豆腐、白灼的青菜两根。他用手指去摸盘底,竟是冷的。

“阿妈你就吃这些啊?”

“够啦!我一个人吃得多少啊!有鱼有菜!”

“不够营养啊!”宋思禮开始心急,将那些菜端回厨房。“你搬来大屿山,每天就吃得这样简单?”

一转头,却发现阿妈又去佛龛面前的蒲团上跪下,手持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在手指中滑动,阖着眼嘴里念起佛经。

她何止吃得简单,显然是连吃都不用了。宋思禮明白,她是一分钟都不想自己闲下来。无处宣泄的仇恨与哀怨,令她不知如何放过自己。

“阿妈......”宋思禮试图掩饰他发颤的声音,不透露心中的无奈,“我有事同你讲。”

妈妈停止了唱诵,整个人轻轻抖动,然后偷偷抹去眼角的泪,低着头转过身来。“什么事?”

“关于前段时间杂志上写的事......”

“我不想谈这个!”阿妈很决绝,神色之中带着痛恨与不耻。她不想在儿子面前自揭疮疤,论述自己是怎么被一个男人蒙骗摆布了二十年。愚蠢不智到这个地步,还叫她怎么在儿子面前抬起头做妈妈。

宋思禮过去,下蹲在她面前,手扶着她一双膝盖,想多少能帮忙撑起她的自尊。接下来的说话虽然残忍,但他已再三斟酌过,不得不讲给阿妈听。

“是我安排的。我叫记者写的。”

妈妈一下子懵了。心口痛得难以呼吸,不可遏制地低声呜咽了起来。

“阿妈......”宋思禮跪立在地上,双手圈住她。时光真是走得了无痕迹,不知不觉间妈妈的身体已经萎缩到这样娇小。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了,此刻儿子是她在世间的唯一依靠,她挨着他宽阔的肩膀大声啜泣起来。

“大哥同二姐已经知道了,有些记者也已经收到消息了。纸是保不住火的,那些事迟早会被传扬开去。”

宋思禮的手掌在妈妈后背上轻轻地拍,“与其被人拿去作故事,不如由我来安排人写,至少勉强可以减低风险。阿妈......对不起!”

妈妈心口上的匕首犹如被突然一把抽走,浑身挣扎,扬起头放声大哭。她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些什么,是因为享受了大善人带来的捐助,又贪图他作为丈夫的爱吗?

“对不起阿妈!对不起!”宋思禮只能紧紧揽她在怀内,害怕一放开,她就会伤害自己。

幸在哭过之后,妈妈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开始紧张自己的容貌,用袖口抹干脸上去拿另一边地柜上的镜子。怕是有段日子没照过镜了,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面色蜡黄,眼中布满血丝,两边嘴角下垂得厉害。

女人过得苦,眼神同嘴角的弧度最知道。

“阿妈,”宋思禮看着她的背影又说,“我暂时不可以离开宋氏。”

“尽管我很想早日同宋氏、宋家完完全全断绝关系,早日带你一齐过上完全不受宋家影响的生活。但是现在我还有其他重要事情要做。我不贪图在宋氏的职位,也不在乎那些股份,但我需要它们带给我的影响力,我想保护一个人。”

“这世上除了阿妈你,还多了一个值得我去保护、我很想去保护的女人。我不想她也继续被宋家伤害,不想她将一世都耗在同宋家做抗争上......在我心中,她很珍贵,比起其他所有事物都要珍贵......”

阿妈笑着转过身,将嘴角的弧度尽可能地上提,“仔!去做你觉得应当的事!阿妈信你!”

“阿妈这一生人最骄傲的是有个坚强、勇敢的儿子。阿妈懦弱,没本事,本该是我保护你,但是最后要你来搭救我,该道歉的人是阿妈才对。”

“只要是你觉得珍贵的人,在阿妈心中也就珍贵。身为男仔最重要是有担当,你识得保护她,就值得她信你。”

“那你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阿妈?”宋思禮问。

“别太操劳!吃营养些嘛!阿妈知道你心意啦!放心!阿妈没什么能帮得上你的,你有重要的事要做,阿妈不会拖你后腿,不会叫你担心!你只管去做你要做的事啦!”

宋思禮脸上这才明朗,将他进门时随手放在玄关柜面上的打包盒拎了过来,“想不想吃糖水?”

“还真是有些肚饿了。”阿妈挨着餐桌坐下,才发觉自己的呼吸都畅顺了好多。这还是从见到那些杂志之后,她第一次对食物有兴趣。

两母子聊着大屿山的气候、海潮、游客同渔民,是已经许久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在阿妈面前,儿子似馋猫,妈妈为他抹嘴,眼中有一丝为难闪过。

可还是逃不过儿子的捕捉。“怎么?阿妈你有话想说吗?”

“商小姐......还好吗?”

宋思禮勉强地笑了笑,“底那一层我不知,但至少面上......看来还不错。”

“商小姐几时都是又靓又本事啦!阿禮啊,她在香港无人无物,你要多主动关心她啊!”

“我知了。”

“或者......”阿妈又说,“她想不想去探望一下那个细路女?之前你阿爸......老爷在的时候我是没办法。如今他都走了,如果商小姐想的话,我可以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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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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