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也许不忘记,是另一种形式的谨记。

宋思禮在酒会上遇见之前受他所托帮商商查看伤口情况的院长。

“商小姐视力恢复得如何?现在应该都适应了吧?”院长问。

“视力?她当时视力也有受损吗?”宋思禮变得紧张。

“你不知道吗?”院长惊诧,“她的眼睛本身视力不太好,尤其对颜色的分辨能力较弱,应该是天生的。她在医院期间我们后来专门帮她做过矫正手术,如无意外,她现在的视力应该同正常人无异。”

“本来病人私隐我不应该透露那么多。但商小姐脾气执拗,当时还一意孤行要出院,我看得出你很关心她,有机会你不妨多劝劝她,叮嘱她多注重身体,凡事应将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

宋思禮问,“院长你说矫正手术......意思是是她的视力其实完全是可以通过后天手术改善的吗?是近几年才有的新医疗技术吗?”

院长心水清,已知他话里所指,只含蓄作答,“正如我所讲,商小姐行事当以身体健康为大前提。或许早些年她太忙,没有太多时间精力顾及自己身体,才令视力上的问题一直拖到上一次住院。”

宋思禮怔了一下,心拉扯着疼痛。原来她一直有机会令自己变成正常视力的人,却特意选择不这样做。

天生被弱化的视力就如同她肋骨下那道蜿蜒曲折的疤痕一样,是她遇见商飞燕之前的烙印。她珍惜之后被爱护的每一日,却也时刻不曾忘记自己的过去。

也许不忘记,是另一种形式的谨记。

夜晚还要开会,直到深夜才散会。人已经疲倦,宋思禮任由自己的心带领一双脚,走到了商商的办公室外面。

一整层只剩公区寥寥几只灯,商商的房间占据整个角落,他摸黑推门走了进去。

今日天朗气清,月色皎洁,从半弧形的整扇落地窗照耀进来,房间里每面墙都蒙上淡淡的、恍惚的光。

他记起秘书提起过的,“Michelle的办公室里挂的壁画几乎都是同一个色调,烟粉色同浅紫混合,白色打底。”

循着画一幅幅望过去,他怎会没事先注意到呢?商商过去在和鸣街开铺,铺内的装潢同外墙一样,色调压抑浓厚,几乎没有令人眼前发亮的布置或者摆件。

可是在宋氏的这间办公室,处处融合着她自己的喜好,又或者,是她想要令外人感觉到的她的喜好。这是她的作品,她的铺排,隐藏着她的内心讯息。

烟粉色、紫色、白色,都是柔和、不给予人威胁的颜色。

粉玫瑰、丹麦风铃、铃兰,都代表温柔、感恩、纯洁。

它们都符合女人的偏好,却不属于商商。商商是极富攻击性的、神秘的、谢绝人搭救的。

宋思禮站在立柜对面,盯着墙上的壁画看,这也正是整间房最大幅的画。

它看似不具体,无形似幻影,如同是颜料铺洒在画布之上自由流动出来的图案,摇曳、轻盈。却看得他眉头紧蹙。

如果商商作为Michelle是深藏不露的,那这幅画就是匿影藏形的。藏的匿的,都是她最深最沉的仇与恨。

宋思禮掏出手机点亮电筒灯,手指抚摸着画的纹理细细地描。

他的呼吸频率加速,心跳亦加快。这幅温柔的颜色交织之下浮出一个人的面庞。

他疾步去将所有窗帘拉上,再站开两米距离,用电筒去照墙上,看见一张天真纯良的笑脸,是属于一位细路女。

“商葶。”

再去照其他壁画,幅幅都是商葶。

也是商商长久以来背负的她自己。

怀安确认自己觉察到的没错,诗慧姐至从丧夫之后,心情明显变得更好了。

作为经营了婚纱铺多年的老板娘,谢诗慧为人精明圆滑、说话滴水不漏,她的情商及应酬技巧令她在和鸣街屹立不倒。可如果要说与人亲近,她给人的感觉实际是有些孤傲的。只不过她识进退,最擅长四两拨千斤,令人服她、敬她,又不敢随意与她亲近。

怀安问连枝,“其实究竟和鸣街的同行里面,包括我们自己铺头在内,到底有没有人见过诗慧姐的老公?”

连枝托腮想了想,“啊!贵利戴!我听贵利戴提起过,诗慧姐的老公开的公司资本挺雄厚的。你知贵利戴的为人啦,有机会能结交有钱人一定不会放过!他曾经请过诗慧姐帮忙搭线。”

“诗慧姐肯吗?”

“诗慧姐自然是当他唱歌啦!不过贵利戴后来拿着卡片,摸上去她老公的公司自我介绍过,所以就有机会见到真人。”

连枝回忆着,“他好似讲过,说姐夫为人潇洒倜傥,虽然年纪大了些,头发有些花白,但是面相精明、待人客气。明明不想同贵利戴合作,但是将拒绝的说话讲得十分漂亮。”

“由此可见,诗慧姐同姐夫,根本是一类人,两个人十分般配。哎!只可惜,缘分浅薄啊!”

对于她口中这位‘姐夫’存在的真确性,怀安十分怀疑。若真是般配,诗慧姐又怎会好似忍受了多年的丈夫终于离世那样,每日喜上眉梢。

一时间错乱,令怀安如同被颠覆,他过去以为自己清楚的每个人都藏有秘密,宋棺如是、商商如是、诗慧姐如是。

看着懵懂天真的连枝,怀安明白他确是不甘于做事事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收工之后,怀安去到警署。不久前他来过,是就Charlie意外堕崖的事配合调查。

他进去同负责接待的警员说,想了解警方侦查的进度。

警员打了个电话请来一位督察,自我介绍说是杜Sir。

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怀安没见过这位杜Sir,对他的出现十分狐疑。

谁知杜Sir竟格外友善地递上自己名片,还将私人电话告知他,“虽然案件还在调查中,但如果你以后还想了解警方的进度,就直接联络我啦。”

被杜Sir一路送到警署门外,怀安却感觉自己是被挟持着出去。

杜Sir站在台阶上挥手,目光远远相送,直至怀安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当他终于转身上楼,身后有两位打量着他背影的师姐小声密斟。

“那个就是新调过来的杜Sir啊?”

“是啊!真人型过照片,我没讲错吧!”

“真是想不到喔!初初听说要从总署调一位高级督察过来做专案小组的Head,还以为至少是四十几岁年纪,原来这么年轻啊!”

“说明他才智过人喽!我听师兄讲,这位杜Sir从学堂毕业五年就已经立功无数,是总署近二十年来最年轻升到高级督察职位的人才!”

“但是到底专案小组是查什么的?我问过很多师兄师姐都说不知道!”

“都说了是机密要案,不到一定级别肯定不配知道啦!唉你管得是查什么啊,最重要是人型仔嘛!”

这一时间杜Sir已回到自己办公室,关好门打电话。

“喂?你之前提过的证人,叫金怀安的,今日果然过来询问调查进度。我刚刚送走他。我看他样子不像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今日是碰巧我在,如果再有下次,我怕他迟早累事。”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摁住他。”

周五晚上是怀安惯常的Happy Night,他强装兴致到兰桂坊消磨时间,酒没喝过一巡已觉得没瘾,手指将外套倒勾在肩上,悻悻地往坡上走。

徐叙如怀旧电影中的场景那样出现,身子斜斜地依靠着车头,侧着脸冷漠地看着他慢慢走上来。

“你别告诉我,你这副样子是在等我?”

“上车。”徐叙招了下手说。

“去哪里?我很累,想早点回家休息。”

“带你去个保证你有兴趣的地方。”

“切!说得你好了解我一样!”怀安还是上了副驾。

没想徐叙带他去到的地方是一间已经闭门休息的私家诊所,两层楼高,位处偏僻。

怀安不明就里,只见徐叙抬头朝门口的摄像头望了一眼,大门便‘咔’地一声自动打开。

“你不是有什么暗病吧,神神秘秘!”

这诊所所有窗户被遮得密密实实,进去才发现二楼其实有开灯。徐叙带他去最尾的房间,那是一间病房,有扇玻璃能看到里面。

怀安定睛看了一会儿,才惊地发觉病床上的人是Charlie。

尽管他全身插满药管,面容肿胀,皮肤上的淤青未散,但近来怀安已于脑海中怀念过他无数次,仍能隔着玻璃将他认出。

“他没死?”怀安震惊到几乎要将玻璃推倒。

“看你怎么定义。”徐叙回应,“从医学上来讲,他已经没有生存、或者继续被救助的价值,但单从生命体征来讲,他还有心跳同呼吸。”

“......即是植物人?”怀安又是一惊。

“但......怎可能啊!你不是说他当场堕死的?那上次的尸体呢?我们下山的时候有警察围住的......有块布遮住......不是Charlie吗?”

“警方没有宣告Charlie的死亡吗?”

徐叙由得他一直发问,宣泄内心的恐慌与愤怒。直到他稍稍平静了些,才平淡地回应说,“是我同警方合作的。不想有其他人知道Charlie当时没死,尤其是有份策划令Charlie堕崖的人。”

怀安双腿发软,手撑在玻璃上,“......你知道背后策划的人是谁?”

“这视乎你守不守得住秘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盖棺定喜
连载中岁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