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因思是在一阵颠簸中被甩醒的。
公交车碾过减速带的震动让他从浅眠中惊醒，额头差点撞上前排的座椅靠背。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后退，高楼大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逐渐扭曲成模糊的线条。
"下一站，青梧公园，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机械的女声在车厢内回荡，沈因思猛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下去，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燥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沈因思下了车，才发现这里远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公交站牌锈迹斑斑，上面的线路图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他环顾四周，柏油马路向远方延伸，两侧是枯萎的绿化带，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是无数只绝望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这应该是即将入夜的预兆。
“公园……应该往前走吧？”
他调出虚拟工具箱，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在眼前展开。这个该死的系统此时又沉默了起来，他轻叹了口气，点进时钟界面，沈因思的瞳孔骤然收缩。
16:47
他在公交车上明明只坐了三站，怎么可能已经过去四个小时？！沈因思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是有问题的。
沈因思感到一阵眩晕，他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刚才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欢笑声，此时也渐渐消失，这是第一天来的他根本没有留意到的。
“不会吧……”
他此时团意正浓，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腰间那把刀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沈因思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变得沉闷而压抑。渐渐的，那仅剩的活气也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一片荒芜——太阳正在西沉。
沈因思看着天边那轮逐渐泛红的落日，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他加快脚步，从快走变成小跑，最后几乎是拼了命向前冲去。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痛。
“公园……公园到底在哪……”他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脚步。
那是一片废弃的商业区。玻璃幕墙的大楼大多已经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翻倒的垃圾桶、破碎的霓虹灯牌、还有……沈因思眯起眼睛，那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那是一滩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痕迹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喷射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暴力撕裂后留下的印记。
沈因思感到一阵反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但越往前走，那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大多紧闭着，但有些门板上有着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偶尔，他会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玻璃珠滚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像是有人在低语的声音。
“我不会困出幻觉了吧？”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历史自己变得清醒些。终于，在拐过第七个街角后，他看到了那个标志——青梧公园。
沈因思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看着那四个字。他几乎是扑到门前的，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哎呦我去，终于……终于到了……”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目光越过铁门向公园内望去。里面是一片漆黑，树木的轮廓在暮色中摇曳，像是无数潜伏的怪物。但沈因思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他能够休息，能够思考，能够……活下去。
他调出虚拟工具箱，再次点开时钟。
18:23
沈因思瞪大了眼睛，手指微微颤抖。两个小时。他竟然走了整整两个小时？！那就意味着，距离夜晚降临只剩下一个半小时。而根据系统的提示，里世界将在夜晚完全降临——那将是一个与白天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满怪物与死亡的世界。可他还没有睡过觉。
从进入这个虚拟世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这两天的高度紧张，以及不停奔波和恐惧与焦虑。沈因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双腿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着走到旁边的一张公共长椅前，几乎是摔坐下去的。长椅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制的支架在他身下微微晃动。沈因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第一颗星星在东方若隐若现。
“算了，哪怕睡半个小时也好，那也算睡过了。”
他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随即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刷着他最后的理智。他的脑子告诉他应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应该继续探索公园，应该……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沈因思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呼唤那道机械音："系统，设置提醒。"
“嘿嘿，请说吧宿主~”
“等到准备进入里世界，还剩十分钟的时候，叫醒我。”
“收到。将在里世界降临前十分钟进行唤醒。”
沈因思松了口气，身体顺着椅背滑下去，蜷缩在长椅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虚拟工具箱的界面上，但视线已经变得模糊。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沈因思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人类，像是某种金属在玻璃上摩擦，又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嚎。它直接刺入沈因思的耳膜，在他的大脑皮层上炸开。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未聚焦，就看到了一道寒光。那是一把尖刺。锋利的、泛着青黑色光泽的尖刺，正对着他的眉心刺来！
沈因思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从长椅上翻滚下去，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尖刺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上面附着的死亡气息，冰冷、腥臭、令人作呕。
“我滴妈呀，什么东西？！”
他狼狈地爬起来，后背抵着长椅的铁支架，终于看清了攻击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的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浸泡在水里的尸体。最可怕的是它的手——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五指扭曲变形，指甲暴长成尖锐的骨刺，每一根都有匕首那么长，在月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它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它的五官已经扭曲到无法辨认表情的程度。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点猩红的光芒——怪物……
沈因思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他曾在无数游戏和电影里见过类似的设定，但当它真正站在你面前，当你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腐肉与血腥混合的恶臭时，那种恐惧是任何虚拟体验都无法模拟的。
怪物一击落空，似乎有些意外。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思考。但很快，那两点猩红的光芒锁定了沈因思，它再次举起尖刺，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来！沈因思侧身翻滚，尖刺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裂了外套的布料。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怪物竟然追了上来，而且速度极快！
“该死！该死！该死！”
他在心里咒骂着，手指颤抖着调出虚拟工具箱。界面在眼前展开，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进存放物栏，抓住了那把水果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怪物。
怪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惯性让它继续向前冲了几步。就在这一瞬间，沈因思看清了它的胸膛——那里有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粉红色的肉芽在灰白色的皮肤下蠕动，像是无数条蛆虫。弱点？
他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沈因思矮身躲过怪物挥来的尖刺，右手紧握小刀，用尽全力向上刺去！
“噗嗤——”
“刀刃没入□□的触感让他一阵反胃。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腥臭味。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沈因思死死握住刀柄，不敢松手，直到那具躯体的挣扎逐渐减弱，最后彻底瘫软下去。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他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颜色——殷红，刺目的殷红血。沈因思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倒地的躯体。怪物的眼睛还睁着，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他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彻底没有了动静，才终于松了口气。
“结束了……”
他蹲下身，握住插在怪物胸膛上的刀柄，用力一拔。刀刃带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液，溅在他的裤腿上。沈因思皱了皱眉，正准备起身离开，突然——一股浓重的黑雾从怪物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那雾气浓得像是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沈因思敏捷地侧身闪避，黑雾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空气中发出嘶嘶的声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雾迎着月光升腾而起，逐渐消散在夜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又是什么东西？”
沈因思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机械音明明说过会在里世界降临前十分钟叫醒他，可现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的银辉洒满大地。这分明是深夜，分明是里世界已经完全降临的时刻。
“那个缺德的系统……根本就没有叫我！”
他咬牙切齿地想，但此刻已经顾不上追究了。因为那股熏人的腥臭味正在空气中弥漫，而且越来越浓。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摩擦地面。
沈因思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不是一只怪物的声音。那是很多只，很多只怪物正在靠近的声音。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是打算把玩家往死里整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果刀，刀刃上已经出现了缺口。这把从便利店废墟里翻出来的破烂玩意，对付一只怪物已经是极限，如果来的是一群……沈因思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选择了最近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烂尾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是巨兽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冲进大门，沿着破旧的楼梯向上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鼓点，催促着他不断加速。沈因思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猩红的眼睛，就会失去逃跑的勇气。他一口气爬到了三楼，才终于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脚步声在楼下徘徊了一阵，渐渐远去。那些怪物似乎失去了目标，正在四处搜寻。沈因思靠在墙上，感受着粗糙的水泥墙面摩擦着后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暂时……安全了……”
他抬起头，开始打量这栋楼。
这是一栋未完工的写字楼，从内部的结构来看，原本应该是打算做成某种商业办公区。墙壁上的白粉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有些地方的钢筋甚至裸露在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墙角挂着残破的蜘蛛网，网上没有蜘蛛，只有一些干枯的昆虫尸体。沈因思举起水果刀，警惕地向前走去。他踏上一个小台阶，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余光瞥见地板上有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那是一道黑色的斑纹。不，不止一道。那是一片，像是有人用黑色的颜料在地板上泼洒过。但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沈因思很快看出了那些斑纹的形状——像人。那些黑色的痕迹呈现出人体的轮廓，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像是在挣扎。每一道斑纹旁边，都伴有丝丝早已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痕迹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沈因思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这里不宜久留，这些痕迹意味着曾经有"人"在这里遭遇过不测，而且死状极惨。他转身想走，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道人形斑纹……在动？
他观察了一会，才发现不是斑纹在动。是斑纹上方，有淡淡的黑雾正在升起。那雾气和他刚才在怪物尸体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浓稠、冰冷、带着腐朽的气息。黑雾在空中凝聚，逐渐形成了几个浅浅的脚印，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那里，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看”过来。
沈因思的寒毛瞬间炸起。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往楼上跑。身后的黑雾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那几道脚印开始移动，追了上来！
“搞什么啊！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一路狂奔，不敢回头。楼梯在他脚下飞速后退，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哗哗作响。他这才注意到，楼梯间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顶层。照片上的人都是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笑容得体，目光自信。沈因思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那是他在白天坐公交车时，路过市中心广场时，在巨大的LED屏幕上看到过的面孔。名人富商。这个城市曾经的骄傲。
但现在，他们的照片挂在这座鬼楼里，像是在举行某种诡异的祭奠。沈因思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其中的含义。他一口气冲到了顶层，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顶层和下面的楼层没什么两样，同样是空旷的办公区，同样是破旧的桌椅，同样是窗边摆放的干枯盆栽。但这里多了一扇门，一扇和其他区域隔开的门。门上的玻璃已经破碎，但还能看清里面贴着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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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