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何知远在宫禁同傅云庭打架的事,在大业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傅云庭惯常会忍。

陛下虽有偏袒之心,可傅云庭并不是路边猫狗。

常山王戡平外虞,澄清列郡,有安社稷之勋。

常山王的功勋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呐。

陛下也是难做。

陛下是把何知远当亲儿子的。

奈何亲儿子不争气,给他出这样一个难题。

陛下很是为难了一阵,最终决定,牺牲亲儿子。

说到底,是亲儿子先动的手,这个无论如何赖不掉。

傅云庭作为苦主,理应得到抚慰。

陛下是很仁义的人。

但手指头是分长短的。

陛下的打算是,先下手为强,安抚过傅云庭,立马给亲儿子一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快刀斩乱麻,赶快将这事揭过去,这样既不失里子,面子上也好看。

只是细论起来,算欺负人家小孩子。

陛下心里是有几分惭愧的。

还好傅云庭善解人意。

就在陛下说一定为傅云庭讨回公道时,傅云庭竟表现得十分惊愕,眼睛睁大,嘴张着,看着有些呆,仿佛是很不能理解陛下那些话的样子。

只是玩笑。

这四个字是傅云庭的原话。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同公道扯不上干系,笑两下就算完,哪用大张旗鼓?

瞧瞧!多懂事贴心的孩子呐!脸上都成这样了,还说只是玩笑,为的就是不叫人为难。

陛下本就心有愧疚,如此一来,更愧疚了,而且愧疚之外,更多了怜爱,还有对亲儿子的责怪。

这样的一个好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动手打人家?

陛下的抚慰,原本是为形势所迫,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眼下却很有几分真心了。

给好药材,又给好东西,还说了好些话,叫不要想家,有了事,尽管进宫来找。

傅云庭一直笑盈盈地听着。

但心里想的是,哪里有家给他想呢?

家早跟着母亲一起没有了。

何知远的情况分明更坏一些,是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可他却是有家的人。

姑姑的家,就是他的家。

他是有亲人的,姑姑好,妹妹也好,姑父虽然有时不太好,但终究是好的时候多,所以也就还好。

何知远很爱他这个家,很爱他的家人。

尽管姑姑常动手打他,他也还是对姑姑非常敬爱。

何知远挨在身上的打,全是有缘由的。

何夫人教训侄儿,永远只为一件事。

不许同人打架。

何夫人脾气算坏的。这人很会投胎,命途相当顺,出身公府,自小娇养着长大,人人尊重她,喜欢她,惯得她脾气鲜明,感情强烈。她是十来岁就没有了爹,算她平顺人生里的头一个波折。没了爹,家里门头算塌了大半,为此她很是恐慌过一阵,可是没过多久,哥哥就站了出来,把家里塌掉的门头又支应起来,她得以继续做她心直口快的何小姐,虽说这哥哥后来也不在了,可因为死得值当,死了也是她的庇护。

何夫人自觉一辈子欠哥哥的恩。

侄儿是亲侄儿,哥哥仅有的那么一点血脉。

何夫人待侄儿,同自己生的女儿是没两样的,女儿是她终身的责任,侄儿亦是。

女儿是生下来就乖巧,完全不用她多费心,侄儿却不一样,整日踢天弄井,一会儿看不住,就要惹出祸事来。

说来真是奇怪,她生的女儿,性子却一点不像她,而是像极她哥哥,静谧乖巧,反倒是她哥哥的孩子,飞扬跳脱,像足了她。

合该她们是一家人。

何夫人不许侄儿在外同人打架,不是因为她知书明理,看不得侄儿在外欺凌弱小,而是她觉着,打架终归是一件有风险的事,她不想侄儿有任何损伤。

可惜侄儿从来不听话。

何夫人脾气不好,就是对侄儿,也是没耐性,说两遍不听,就要上手教训了。

打手板子。

“可知错?”

“姑姑我知道错了。”

“真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

“以后还敢吗?”

“不敢了。”

何知远一脸乖顺地捧着手,一副真知错的样子。

可何夫人就是知道,这侄儿是在哄她。

何夫人这回是真的动了气。

何知远先前同人动手,就是同皇子打,也没有吃亏,这回可算是碰上硬茬了。

看头一眼的时候,差点没吓昏过去。

等缓过来了,立马就要拉着侄儿去找陛下,根本不问前因后果。

繁辉却是知道的,于是赶忙张开手臂去拦,不许何夫人也欺负人。

听完女儿的话,何夫人更气了。

自己不占理就算了,对面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口气注定是出不了了。

这笔账当然要算到自己侄儿头上。

何知远这一回是不能轻易脱身了。

“你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可告诉你,我多的是法子治你!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妹妹天天盯着你,你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你干什么,她也得跟着干什么,你不是喜欢同人打架吗?叫你妹妹给你做帮手!多一个人,你还会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吗?”说完,何夫人就问女儿:“锦簇愿意帮娘看着哥哥吗?”

繁辉当然是点头,“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哥哥。”

这下子可是给何知远套上链子了。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子呀!”

何知远前头的表情垮掉了,变得愁眉不展,满脸的灰心丧气。

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不愿意这样,于是作垂死挣扎。

“锦簇、锦簇她……她能做的事很有限啊!”

真跟着他的话,他就做不成那些他喜欢的事了,难道要他带着妹妹下河凫水吗?

这是真踩到他命脉上了。

何夫人瞟了侄儿一眼,轻飘飘地问:“怎么,你嫌你妹妹?”

这怎么敢!

“姑姑!你胡说也要有个限度!”

“既然不嫌,你妹妹为什么不能跟着你?”

何知远被这句话驳倒了。

似乎是真走上绝路了,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那就跟着呗……”

寸步不离地跟着。

不是妹妹跟他,是他跟妹妹。

妹妹在旁边,他自己的事,是什么也做不成了,只能陪妹妹做妹妹的事。

其实也不是不成。

谁叫他喜欢妹妹?

就没人不喜欢他妹妹。

但他不知道他妹妹是带着他去给人赔礼道歉。

常山郡王府是在兴盛街。

王府的前身是前朝一位宠臣的府邸,雕梁画栋,靡费金宝,尤其里头的花园,遍植奇花异草,四季芳香不断,更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曾是大业城的一处盛景,人人皆以有份观赏为荣,后来时移世易,这位宠臣下了狱,家也给抄检了,屋子遂空下来,几十年无人问津,直到去年傅显进大业城受封。

陛下赐给常山王众多封赏里,就有这座宅邸。

蒙尘了数十年的门楣终于再一次挂上了匾。

但常山王本人还不曾在里住过一日。

到底空置了几十年,里头东西已然坏得差不多,不经过好一番整顿,哪里是能住人的?

所以常山王在京时是住镇远侯当年的府邸。

待傅云庭进京时,宅子虽说仍旧没完全修好,住一个傅云庭是没问题的,因此傅云庭也就没到外公的旧家去住,而是直接住进了自己家。

一切都打听清楚后,繁辉便拉上何知远出了门。

繁辉有道歉的诚意,因此上门前先去采购。

都是些繁辉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的有,玩的也有。

这样子,何知远当然生不出怀疑来,不过是当妹妹心血来潮。

而繁辉之所以买这些东西当赔礼,不是因为她还是小孩子,不知世情,做事随心所欲,其实不然。

是经过好一阵思量后,她才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她是觉着,傅云庭这时候应当是很需要这些的。

对傅云庭,繁辉心里是有怜悯在的。

这样小的年纪,同亲人分别,一个人远离故土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当人质。

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本来就不容易,还被人合伙欺负……

哥哥真的做了很坏的事。

她要把这些好东西都送给他,然后再告诉他都是哪里买到的,这样他自己就能去找乐趣。

玩得高兴了,他或许就不会害怕了。

她是这样想的。

何知远是人都走到了常山王府的门口,才觉察了妹妹此行的意图。

他真觉得自己是被骗了。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繁辉道:“哥哥,打人是不对的,你做了错事,不能不为此道歉。”

“我不要!”

何知远转身就要走。

“哥哥!你要是走,我以后就不理你了!”繁辉跺脚,“总是这样!欺负人……他已经很可怜了,就连陛下,也不给他做主……哥哥不觉得自己做了恶霸吗?”

何知远只觉得自己委屈。

“他又不是没还手!我可是躺在那叫他砸了好一阵儿呢!就是你过去的时候,你难道没瞧见吗?我已经还给他了,根本就不欠他的……”

繁辉也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哥哥,他并没有主动惹你,是你先动的手,所以就算你挨了打,也不能抵消你的过错。”

妹妹的性子,何知远是清楚的,自己的性子,当然也是很清楚。

他想,他是逃不掉的。

他赢不了妹妹。

只能乖乖认命。

“我道歉!我赔礼!这样总行了吧!”

当然行。

繁辉拉住哥哥的胳膊,笑说:“就知道哥哥不会叫我失望!哥哥,一定不要做亏心事。”

算啦!只要妹妹高兴,低头就低头吧!还能少块肉不成?

也是事有凑巧。

才要登门,名帖还没递上去,就听见车轮声停在身后,回头一看,竟然就是傅云庭。

这样巧!

真是好兆头,接下来的事一定会顺利的!

繁辉是很容易高兴的人,当即就笑着朝傅云庭招起手来。

冷不丁瞧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傅云庭怔了神,住脚不动了。

繁辉心里疑惑,怎么不动了呢?难道是不情愿见他们兄妹?看来真是把他得罪很了。

不要紧,她过去就是了。

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

她笑着,快步朝傅云庭走过去。

何知远没动,原地站着,一双眼睛,紧盯着傅云庭,眉缓缓蹙了起来。

何知远有个生得非常漂亮的妹妹,是那种一眼看得到的漂亮,何知远的朋友,每个都见过他妹妹。

有这样一个妹妹,他的朋友里,想做他妹夫的,并不止一个周旋。

一群人看他妹妹的眼神,他是早就看熟了。

很讨厌。

这个傅云庭也讨厌。

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人,眼下是更讨厌了。

繁辉却是无知无觉,只顾往傅云庭眼前去。

“你是出去玩了吗?”

傅云庭略顿了顿,才说:“出郊外去给我外祖父祭扫了,今天是他忌日。”

这……

繁辉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了。

怎么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呢?

这要怎么办?

还好傅云庭是一贯的善解人意。

他自己开了口,解了繁辉的窘迫。

“你怎么在这里?”

话里透出熟稔来。

繁辉心里生出欢喜,“你还记得我?”

要忘记只怕很难。

傅云庭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该是记得的,哥哥那样欺负他……

繁辉低头看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我带我哥哥来给你赔礼……”

她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青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就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去给他外公祭扫,听说他很早就没了母亲……

愧疚加了倍。

“……你这些天还好吗?家里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真是很对不起……我哥哥真的已经知错了……他品性并不坏的……”

她想说,大家是可以做朋友的。

因为很怕说出来会被拒绝,也就迟迟没有说出口。

正是犹豫间,突然有道声音插了进来。

“锦簇,真是你!”

很有欣喜意。

繁辉赶忙看过去。

果然是个熟人。

“澄光哥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 19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缚住春光
连载中崔梅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