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这人转变之快,着实叫傅云庭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和他拼得你死我活,这会儿就喜笑颜开,到底是干什么?

说起来,这人实在莫名其妙,傅云庭能肯定,两个人是头一回见,没有前因后果,就对他大打出手,疯狗吧?

傅云庭心情很坏。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好心情了。

他一直在忍受。

都劝他忍受。

忍受所有的不公。

除了忍受,似乎别无他法。

他真的,已经忍了太久了。

此刻他不愿意再忍下去。

争斗由旁人开始,难道也要由别人结束吗?

真这样的话,他算什么?

于是他捏紧了拳头,人撞过去。

何知远正一心和人说话,待意识到不对,为时已晚。

傅云庭将一切都还给了他。

密密麻麻如雨点的拳头。

何知远本来已经消气,打算走了,但旁人不愿意就此结束,以他的脾气,当然要奉陪到底。

两人再次扭到一起。

繁辉拨开人群,看到了自己哥哥。

鱼一样,地上翻滚个不停。

同时地上还有另一条鱼。

繁辉真的气哭了。

“哥哥!你说过再不打架的!你答应了我的!”

妹妹的眼泪,是很有力量的。

何知远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别哭呀……哎呀!真不打了!你不要哭了……”

他说到做到,说不打,就不打,老实躺着,任由身上人肆意朝他砸拳头。

繁辉虽然很生哥哥的气,但哥哥挨打,她哪能不管呢?

扑过去,把哥哥的半截身子抱在怀里,抬头,一双泪眼,怯生生地讲:“别再打我哥哥了……好不好?求你了……”

繁辉这时是九岁,很白很香很软的一个小女孩子,绿衣裳,梳两条长辫子,头发里编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像是春神的化身,眼睛里流淌的是春天的溪水,腮上的眼泪,正是春天的甘霖。

傅云庭看得呆了,不自觉就松了拳头。

“你流血了……”

春神的手,沾到了他的脸,轻柔似春风拂面……

“对不起……是我哥哥不好……我叫他给你赔礼……”

赔礼?何知远从来没给姑姑和妹妹之外的人赔过礼!这小子便宜占得够多了,还想他赔礼!做梦呢!

他作奋力一挣,他身上的人这会儿又没防备,因此很轻易的就叫他挣开了,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妹妹跑,边跑还边喊:“繁辉!不许和乡下人说话!”

乡下人傅云庭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春神离去的方向。

繁辉不愿意走。

她哥哥把人打得流血了……

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可是哥哥要她走,不许她停留。

她心里很愧疚,想,一定得给那个人道歉才行。

哥哥是不会给人道歉的,只能她代劳。

也不是头一回了。

只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要是连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呢?

繁辉是真心想同人道歉的,于是她问何知远:“哥哥,那个人是谁呀?你为什么和他打架?”

她直觉一定是哥哥的错。

哥哥的脾气是真的很坏,总喜欢欺负人。

繁辉为此不知同人道了多少回歉。

好在她是一个难得的漂亮人儿,性子又好,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的,还很爱笑,道歉时心又诚,所以人人都喜欢她,愿意为了她原谅何知远。

虽说她不去道歉,人家苦主也不会把何知远怎么样,但她就是觉得,要道歉。

何知远有陛下做倚仗,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他一点也不想繁辉去同人道歉,他觉得很没必要,为此说过繁辉很多次,但就像繁辉劝他不要再同人打架他一直不听那样,繁辉在这件事上也是固执的一直不肯听他的。

因为繁辉问了那两句话,何知远知道妹妹又要去同人说好话了。

他是真不愿意,也是真的拿妹妹没奈何。

心里闷闷的。

于是就说谎话。

“我不知道他是谁。”

繁辉觉得荒谬,“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和他打架!哥哥!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繁辉真的生了气。

哥哥讨厌,她不要理哥哥了。

挣掉哥哥的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妹妹是生气了呢?

“别呀!”赶紧两步追过去,拉住妹妹的胳膊,用力地摇撼,“别不理我呀!我真知错了,好妹妹,锦簇,再给哥哥一次机会!哥哥肯定能改的!”

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

繁辉不会再信了。

冷着脸,不说话,也不看他。

何知远有点急了。

他想,他究竟有什么话是不能对妹妹说的呢?

“……那个人叫傅云庭,是常山王的长子。常山王,锦簇知道吗?去年冬,他领兵收复了河北,得封常山王。锦簇,我的父亲,你的舅舅,十年前,就是死在河北。”

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繁辉已然全明白了。

“哥哥……”

心里一点气也没有了。

何知远无意卖弄可怜,见妹妹消了气,立马就说起别的来。

“头发怎么回事?瞧着还怪有趣的,谁给你弄的?你告诉我,我一定把她请到咱们家叫她天天给你梳头发。”

“是公主……”

繁辉吞吞吐吐地道,不敢看何知远。

繁辉口中的这位公主,正是陛下的第三女,应嘉公主封莹玉。

何知远很不喜欢这位公主。

不喜欢,不是因为公主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何知远将来要给这位应嘉公主做驸马。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何知远和公主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人都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女好做夫妻。

所以陛下没有认何知远做义子,打的就是将来要何知远做女婿的主意。

何知远不喜欢公主,公主却是很喜欢何知远的,眼里心里,全是这个未来夫婿。

繁辉是何知远的妹妹,公主爱屋及乌,很愿意同繁辉亲近。

何知远不喜欢公主,当然也就不乐意见繁辉同公主走太近。

也是说过很多遍的话了。

“她是有些痴傻在身上的,你最好是离她远一些,否则早晚也跟着变痴傻!”

这话就太不客气了。

繁辉为公主鸣不平,“哥哥,公主是很好的人,你不许胡说……”

是很好的人,他就不能讨厌她了吗?

何知远有好些话要说。

繁辉不想他说出来,于是也学他赶紧转话锋。

“哥哥,你痛不痛?一定很痛吧,我们回家去,我给你抹药,抹了药,你就不痛了。”

“我不痛!一点都不痛!”

何知远当自己是男子汉的,怎么会喊痛?

脸都肿起来了,怎么会不痛?

但繁辉不打算拆自己哥哥的台。

“就是不痛,也要抹药呀,抹了药伤口才能好得快。”

这话听着顺耳。

何知远闭着眼点了下头,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说:“那就听你的,咱们回家去。”

繁辉见他答应,弯唇笑起来,人面花颜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何知远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我妹妹真好看,将来一定是天下第一美人。”

繁辉皱鼻子,嗔怨道:“哥哥不许讲轻浮话,我要生气的!”

何知远咧开嘴哈哈大笑。

笑声惊动了人。

何知远听见有人笑着说,“阿琅,快瞧啊,你未婚妻好似仙姬!真羡慕你!这样有艳福!”

这才是轻浮话呢。

何知远不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抽烂你的脸!繁辉是我姑姑给我生的老婆,我们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究竟哪里来的赖虾蟆,竟然妄想天鹅肉吃!”

癞虾蟆明琅朝兄妹俩这边瞟了一眼,发出了一声冷哼,挥袖走了。

明琅早走远了,何知远却仍旧气得不轻,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都扯痛了。

繁辉小心翼翼地去拉何知远的手,“哥哥不要生气……”

能不生气吗?

提一次就气一次。

他妹妹是真被他姑姑害惨了!

是极久远的事了,有十多年了,那时候繁辉的母亲,何知远的姑姑,还不是何夫人,而是何小姐。

何小姐的母亲在离世前,亲自给女儿定了一桩婚,很登对的一双小儿女,两家又是旧识,累世的交情,不怕女儿嫁过去会受欺负。

然而这一段金玉良缘最后却并没有成。

何小姐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怎么样都要嫁,闹得很过火。

何小姐的哥哥,被妹妹闹得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到世交家去退亲。

何小姐的未婚夫,是个十分潇洒大度的人,听完了何小姐哥哥的话,当即大手一挥,表示不碍事。

“这有什么?两家这样的交情,我当然是乐于见兰妹妹好的,虽然我和兰妹妹没成事,但我们以后都会有孩子,将来叫孩子们把这份缘分续上就是了!”

何小姐做了何夫人后,只生养了一个,就是繁辉。

但明公子成了明老爷后,两年抱了三个儿子,个个都和繁辉年岁相当。

按理,繁辉该配给明老爷的长子,可是这长子是个短命的,不到两岁,便病死了,那繁辉就该配给明老爷的次子,可明老爷的这个次子是个庶出,生母只是个花楼里的妓子,哪配得上何夫人金尊玉贵娇宠万分的独女呢?所以还是要配三公子。

三公子是嫡出,生母乃是大家出身,面子里子全有。

但是明老爷更喜欢他的二子,而他的二子又自小恋慕繁辉,因此明老爷曾不止一次在人前表示过,想把这桩婚指给他的二子。

何夫人哪里肯?于是就去明家找明老爷的正头夫人钟夫人,两个人站到了一条线上。

可明老爷的心是有偏向的,因此一直不愿意给准话,而且一直在外头说,繁辉会是他的二儿媳。

一来二去的,这事就成了笑谈。

甚至曾经有人问到繁辉脸上,问她到底是二夫人,还是三夫人,被何知远按在地上打。

何知远不愿意妹妹到明家那乱地方去。

所以他逢人就讲,妹妹是她的童养媳,是他将来的老婆,和明家没关系。

繁辉说,“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我心里一直都清楚。”

这句话奇异的叫何知远消了气。

“你是我妹妹,我当然要对你好,锦簇,你放心,哥哥一辈子对你好。”

繁辉笑着点头。

兄妹携手走了。

兄妹两个身后,月洞门里,悄然转出个人来,蓬乱的头发,灰扑扑的衣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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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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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住春光
连载中崔梅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