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州?
为什么?
苏芙枝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一丝失落。
“你放心,我不会跑掉的!虽然说可能不能继续在店里帮姑娘干活,但是我在循州的收入都会给姑娘的!”
徐晏清一脸诚恳:“如果姑娘不放心,可以立张文书。”
“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你要去就去,别给我惹出事端就好——反正两年后我们就和离了,你们爱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芙枝说着转身就走,想到徐晏清还在她房里,啪得把门推开,“徐公子,麻烦出来一下,我要出门了。”
“和离?为什么啊?”徐晏清紧紧地跟在苏芙枝身后追问,他越问苏芙枝走得越快,两人垂下的衣摆几乎都要碰在一块,“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哎呀!你好啰嗦!”苏芙枝猛得停下脚步,转向徐晏清,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苏芙枝:“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你最初找上我是为了有个安身之地,我找上你是为了保住我的家产,现在你有安身的地方了,而我要保住家产不是非你不可啊,满大街是个男人都行,那两年之后我俩和离不是合情合理吗?你有什么必要留下的理由?说来我听听。”
她抱着手臂等那人说个理由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几度微微波动,欲言又止,最后垂下了脑袋。
“苏姑娘,南怀王请我去循州的官学里坐馆,一个月休沐两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这个月休沐我给你带回来。”
憋了半天就说这个,苏芙枝一阵好笑,心里五味杂陈,笑自己突然生出的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还以为这个呆瓜能说出什么惊天地的话呢。
“没有,倒是给我剩下一笔口粮了。”
*
徐晏清第二天一早就起了,给一家人做好了早饭,才轻手轻脚地出门。
他什么也没有带,除了一只装着两套换洗衣物的小包裹。
素来勤奋早起的苏芙枝今天不见人影,只有红英坐在驴车上吊儿郎当地看话本,见徐晏清走过来,爽朗地拍拍驴车,“姑爷!走!天凉好赶路!”
红英这一声姑爷喊得徐晏清差点魂飞魄散,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红英姐不可如此,被苏姑娘听见了不好。”
他还当不起姑爷这两个字。
红英看着徐晏清黯然失色的脸乐了,心道这人的聪明怎么是一阵一阵的,他也不想想,要不是春风有意,花又怎么会开?
昨夜是关了店之后她才发现苏芙枝不对劲的,平时多灵动一个人竟然在妆台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动也不动,她以为姑娘在看书呢,走过去一瞧原来是那张地契。
她是知道这张地契的来历的,做晚饭的时候徐晏清也和她说过了,第二天要去循州。红英多么聪明一个人,怎能不知道苏芙枝在想什么。
无非是舍不得徐晏清走,又拉不下脸来说,只是一味嘴硬,说要去便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别看苏芙枝平常那副嘴上不饶人的模样,越是这样的人偏偏心肠最软,这几个月来朝夕相处,就是对着一条阿猫阿狗也该有感情了,何况是还不错的徐家人。
那徐晏清虽然有时候脑子不灵光,但确实是心肠良善之人,勤劳踏实又没有架子,生得风清月朗又不流连花草,这般人物走到什么地方都是讨姑娘喜欢的。
苏芙枝又何尝能免俗,虽自诩铁石心肠,但那铁里裹着的是真刀子还是真豆腐,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明白。
“他甚至没有想到告诉我一声坐馆的地方!”苏芙枝忽然道。
“对!太过分了!”红英立刻跟着演上,又是拍桌子又是拍床板,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等我明儿装作送他,去循州打探一番。”
“行,再给他带点粮食堵上他嘴,省的他在外说我是铁公鸡!”
两个人一言一语把徐晏清外出的事情就这么安排妥了,至于这其中到底藏得什么心思,红英不便拆穿,更何况她觉得这么看人打哑谜也挺有意思的,比梨园里任何一出戏都要好看。
徐晏清一开始不打算麻烦红英,但红英坚持要如此,他也只好随她了,一路上两人无话。
他看着建州城逐渐消失在身后,恋恋不舍地转回身子,比当初离开京城更有一股别样的愁情。
红英驾着驴车笑笑:“哎呀,又不是不回来了,舍不得个什么劲儿啊?还是你打算就这么一去不复返?”
“当然不是!”徐晏清当即反驳,抱着自己的包裹,“......那个,苏姑娘呢,我今天早上没见到她。”
“有佳人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红英摇头晃脑地嚼着戏里的唱词,闹得徐晏清一阵脸红。
“这才多久你就这样,到了循州还了得?”
红英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前边晃晃悠悠传来,驴车从阳光普照的大道驶入了竹林,高秀的竹子在头顶形成拱状,筛下片片金黄的光斑,落在地上。
朝阳初升时露水带寒,徐晏清微垂的眸子映出脚边的大小包裹,低声局促:“您别开我玩笑了。”
“行行行!不开你玩笑了,她昨晚摔了。”
“摔了?怎么会!她没事吧?”
“哎哟!”红英拉住因为徐晏清动作而晃荡的驴车,笑道,“小心些,看把你急的。没事,不小心从梯子上掉下来,别了一下脚,擦点药酒就行了。”
“怎么如此马虎,要拿什么东西喊我帮忙就是,何苦自己去爬高爬低。”
红英:“正是因为你呢。”
我?
徐晏清诧异地看着红英。
“你翻翻你脚下那袋子里是不是有个桃木的护身符?”
徐晏清闻言连忙蹲下身子,展开脚下第一个包裹,果然在衣料中间找到一块八角桃木护身府,上写着两行小字——出入平安,百无禁忌,桃符的底下系着五彩丝线。
红英解释道:“建州的风俗,凡是出远门都要带上这样一块东西,昨晚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之后姑娘突然想起来这茬,又到库房里找这件东西,她本是踩在箱子上够的,谁料箱子不稳,她下来时才摔了。”
小小的一块桃符捏在手里,明明没有温度,却烫得他的心跟着直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护身符贴身藏好,“姑娘昨日还生我气呢。”
红英扑哧一声笑起来:“她那个人啊,古怪得有意思,你不能正着听她的话,得反着听,这才能明白她的意思呢。”
反着听才能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说,苏姑娘说是就是不是,说讨厌就是喜欢?
“当然啊,也不绝对,这得结合具体的情况分析,反正你跟她呆久了就知道了......”
红英后边在说什么,徐晏清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想着苏芙枝。
之前苏芙枝说要跟他和离,按照红英的说法,其实苏姑娘的意思是——不要和离!
徐晏清顿时一阵天地开阔五窍通灵之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红英听着背后突然没了动静,奇怪地回头看,却只见徐晏清正抱着包裹如痴如醉,如笑如狂,暗道莫不是自己那句话点了他穴,令他突发狂疾?
当下也不再说话,专心驾车。
她抄了条近道,正午时分便将徐晏清送到了所谓坐馆处——太平书院。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后打道回府。
这边徐晏清在安顿好自己后却并未停留,径直前往南怀王府。
坐馆是个幌子,给王爷当帐下参谋才是事实。
正如他此前预料的一样,南怀王在岭南之地蛰伏多年,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毫无野心。
他治下的三州,建州敛财,循州屯粮,康州养兵,分明是图谋天下大事,只不过一直以来掩盖的妥当,才未能被陛下知觉。
当下进了南怀王府门,穿过第一道内门,迎面便是一处开阔的校场,沿着圆形场地摆着三幅武器架,穿过校场进入内室,早有南怀王和其余将军们等候在内。
数道不同的目光直愣愣地射在身上,有好奇、有警惕、有不屑的......徐晏清淡然视之,先给南环王行礼。
南怀王笑起来像个慈祥的中年人,“好好好,晏清不必多礼,来坐这里吧。”
南怀王给徐晏清指的位置正是军师之位,这意思已经很是明显,徐晏清是他亲自提拔的人。
只是徐晏清太年轻,又是从京城来的,难免令人起疑心,当下众人中一位体格彪悍的将军立其身来:“王爷!我不喜欢他!”
如此直白的话语倒没有惹得南怀王生气,他反倒哈哈一笑,平心静气:“大山,你有什么见解?”
陈大山本是循州一个寻常的屠夫,南环王从京城仓皇南下,到循州郊外时与护卫走散,和王妃两人流落乡野。正当断尽粮草走投无路的时候,碰上了从乡下买猪崽回来的陈大山。
陈大山二话不说就将他们带回了家,好酒好菜款待着,又替他们寻回了护卫。
这份恩情南怀王始终记着,等在循州立稳了脚跟,他便立刻提拔了陈大山做自己的亲卫,后来发现陈大山颇有勇武之力,便令他到康州屯兵,如今已是他帐下的得力干将。
两人私底下如兄弟朋友一般,有什么便说什么。
陈大山抱着手臂,绕着徐晏清左三圈右三圈地走,好像在挑鸡崽子,徐晏清也坦然地坐着任陈将军打量自己。
半晌,陈大山道:“王爷你看他瘦弱不堪像根麻秆,还不如我老陈家里一根晾衣杆结实!一阵北风就把他吹进海里去了,哪里能做的成大事!”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南怀王笑着点点陈大山:“我时常让你读书,可见你是没有听的了。岂不闻人不可相貌,英雄不问出身?晏清当年在京中可是陛下亲卫,只怕有十个你也打不过一个他。”
这句话挑起了陈大山好斗的性格,“皇帝身边来的又怎么样?京城的公子哥都是花花架子!喂小子!有没有胆量和本将军过几招?你要是打赢了我,我就服你!”
徐晏清没有仓促答应,他坐在位置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大山,目带忧虑:“将军非要如此吗?”
这位陈将军勇武,看起来应该能接下他五招吧,初来乍到就打伤人会不会不太好?
陈大山以为徐晏清是怕了他,“你不敢吗?”
“......好吧,”徐晏清慢条斯理站起来,“那晚辈只好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