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照旧影,夜雨叩孤窗。
一语惊天地,十年冤未央。
采萍进东宫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
沈旧池去刘家村接的人。他到的时候,采萍已经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等了,脚边放着一个青布包袱,瘪瘪的。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粗布衣裳,头发重新挽过,比那天开门的时候镇定多了。
看见沈旧池的马,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就这些?”沈旧池看了一眼那个包袱。
采萍点了点头。
“没什么带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鞋。还有一双鞋底,刚纳了一半。”
沈旧池没再问,示意她上马。
采萍不会骑马,沈旧池雇了辆牛车,慢腾腾地往回走。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坐在车板上,抱着那个包袱,看着路边的庄稼。沈旧池骑着马跟在一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天更暗了。风刮起来,把田里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哗响。
采萍忽然开口。
“沈太尉。”
沈旧池转过头。
采萍看着他。
“殿下……他恨我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采萍低下头。
“我该恨我自己的。”
她没再说话。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乌云压着城楼,街上行人匆匆往家赶。卖馄饨的摊子正在收,老婆婆把碗筷往筐里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东宫的门房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采萍,什么都没问,直接放了进去。
沈旧池把她领到后院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屋里收拾过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新纸。桌上放着一壶水,两个碗,还有一碟点心。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就住这儿。”沈旧池道,“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有事可以找周蘅,她住东跨院。吃饭去前面大厨房,到点儿有人敲梆子。”
采萍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沈旧池。
“殿下呢?”
沈旧池看着她。
“殿下在书房。晚些时候会叫你。”
采萍点了点头,抱着包袱进去,在床沿上坐下。
沈旧池转身要走。
“沈太尉。”
他回过头。
采萍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袱。
“殿下……为什么接我进来?”
沈旧池沉默片刻。
“因为你在那封信上。”
他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采萍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
外头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慢慢解开,把里头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拿出来,放进衣柜里。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块樟木。
她把那双没纳完的鞋底放在桌上,坐回床沿。
雨声越来越大。
她坐了很久。
赵横听说采萍来了,从东跨院跑过来。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采萍正坐在桌边,对着那碟点心发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赵横,愣了一下。
“你是……”
赵横没说话。
采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赵横?”
赵横点了点头。
采萍站起来。
“你还活着。”
赵横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砸出一排水花。
赵横忽然开口。
“刘安死之前,找过我。”
采萍的手抖了一下。
“他给了我一枚铜钱,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赵横道,“他说,万一他死了,这个就是凭证。”
采萍没有说话。
赵横看着她。
“你呢?他找过你吗?”
采萍低下头。
“找过。”
赵横等着她说下去。
采萍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
“他让我走。”她终于开口,“他说,不管用什么法子,赶紧走,离开宫里,越远越好。他说这里不安全,让我别管他,自己走。”
赵横看着她。
“你听他的了。”
采萍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就去求了管事姑姑。我说我年纪到了,想出宫配人。姑姑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她说那行,你走吧。她什么都没问。”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走的那天,刘安还没死。我想过去找他,跟他说一声,可我……我不敢。我怕被人看见。”
赵横没有说话。
采萍低下头。
“后来我听说他死了。在宫外一口枯井里。”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这七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赵横站在门口,雨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动。
“他托我给你带句话。”他道。
采萍抬起头。
赵横看着她。
“他说,你不欠他的。”
赵横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
采萍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道雨幕。
她站了很久。
久到衣摆湿透了,久到雨水顺着门框流下来,打湿了她的鞋。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张顺端着饭过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撑着把破伞,伞面上好几个洞,雨水把他半边肩膀都打湿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采萍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是……”
“张顺。”他把手里的托盘递过去,“御膳房做的,趁热吃。”
采萍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碗汤。
“谢谢。”
张顺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顺回过头。
采萍看着他。
“你也是……当年在皇后娘娘宫里的?”
张顺点了点头。
采萍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张顺想了想。
“活着。”他道,“凑合活着。”
采萍看着他。
“你怕过吗?”
张顺愣了一下。
“怕过。怕了七年。”
采萍没有说话。
张顺看着她。
“你呢?”
采萍低下头。
“也怕了七年。”
张顺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采萍抬起头。
张顺站在雨里,那把破伞撑在头顶。
“殿下在这儿。”他道,“不用怕了。”
他没再多说,撑着那把破伞,走了。
采萍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
李清川叫采萍过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毛毛雨飘在空气里,湿漉漉的。沈旧池带她去的书房。走到门口,沈旧池停下脚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采萍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李清川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案卷放下。
“坐。”
采萍没坐。她走到李清川面前,跪了下去。
“殿下。”
李清川看着她。
“起来。”
采萍没有起来。
李清川也没再让她起来。
“那晚的事,你再跟我说一遍。”
采萍跪在地上,把那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和那天在刘家村说的一样。寝宫里,皇后娘娘睡不着,让她陪着说话。后来皇后娘娘困了,让她去外间歇着。她刚躺下,听见动静,有人进来了。她闭着眼睛,从眼缝里看见一个黑影走到皇后床前。皇后娘娘惊叫了一声。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清川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
采萍抬起头。
“殿下,奴婢看见的是端王殿下。奴婢不会认错。”
李清川看着她。
“你怎么认出来的?”
采萍愣了一下。
“奴婢见过他好几次。他来宫里,奴婢远远地看过。他的脸,奴婢记得。还有他走路的样子。”
她顿了顿。
“还有他腰上的玉牌。那块玉牌,奴婢见过。”
李清川的目光动了动。
“在哪儿见过?”
采萍道:“有一次他来宫里,在御花园里站着,奴婢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那块玉牌比别的大,上面刻着纹路。”
李清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晚之后,你见过他吗?”
采萍摇了摇头。
“没有。奴婢出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奴婢躲到刘家村,不敢出门。”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采萍跪在地上,不敢动。
雨又大起来了,打在窗纸上。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采萍。”
“奴婢在。”
“这七年,你想过回来作证吗?”
采萍的手攥紧了衣角。
“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回来?”
采萍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
李清川没有回头。
“怕死?”
采萍的眼泪掉下来。
“怕。奴婢怕死。刘安死了,周主簿死了,奴婢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李清川没有说话。
采萍跪在地上,眼泪滴在手背上。
“殿下,奴婢知道对不起皇后娘娘。奴婢这七年,没有一天不想起那晚的事。可是奴婢真的怕。”
李清川转过身来。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
“起来吧。”
采萍抬起头。
李清川看着她。
“你肯回来,就够了。”
采萍愣住了。
李清川已经拿起那份案卷,继续看了。
采萍跪在地上,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殿下。”
李清川抬起头。
采萍看着他。
“您长得像皇后娘娘。”
李清川的目光顿了顿。
采萍推门出去了。
沈旧池站在门外,靠着廊柱。
采萍出来的时候,他转过头。
“说完了?”
采萍点了点头。
沈旧池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采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太尉。”
沈旧池看着她。
采萍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还在下,毛毛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周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廊子另一头,抱着一只橘猫。
她走过来,在沈旧池身边站定。
“那人就是采萍?”
沈旧池点了点头。
周蘅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怎么说?”
沈旧池没回答。
周蘅也不追问。她低头顺了顺猫的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爹那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沈旧池转过头看她。
周蘅没抬头,还在顺猫。
“那些死掉的人,她们的家人还在等。我今天去了一趟城西,碰见一个老太太,她女儿是第三个死的。她拉着我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
“快了。”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
沈旧池点了点头。
周蘅没再问。她把猫放下,猫抖了抖毛,跑走了。
“那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停了。
东跨院的廊子底下,赵横、张顺、周蘅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
雨后的天,黑得透亮,几颗星星冒出来。
赵横先开口。
“采萍来了。”
张顺嗯了一声。
周蘅靠在廊柱上,没说话。
赵横看着她。
“你爹那事,快结了吧?”
周蘅没回答。
张顺在旁边叹了口气。
“结不结的,能怎么着。人没了就是没了。”
赵横没接话。
三个人站在那儿。
沈旧池从月亮门进来,看见他们三个,脚步顿了顿。
周蘅先看见他。
“沈太尉。”
沈旧池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采萍住在后院小屋。你们要是想说话,可以去找她。”
赵横愣了一下。
张顺看了看赵横,又看了看周蘅。
周蘅没动。
沈旧池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蘅。”
周蘅抬起头。
沈旧池看着她。
“你爹的案子,快了。”
周蘅愣了一下。
沈旧池已经走远了。
三个人站在廊子底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蘅忽然笑了。
很轻。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我去睡了。”
赵横和张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赵横挠了挠头。
张顺没说话,转身也走了。
赵横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
他站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沈旧池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已经很晚了。
他推门进去,点亮蜡烛。
桌上放着那份调令,还有刘安的信、那枚铜钱。
他把调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元熙十一年四月初九,裴英升禁军都统。两天后,刘安死。
他把调令放下,拿起刘安的信。
“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裴英对他行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枚铜钱。
刘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雨来。
”.
他把铜钱放下,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是采萍的脸。她跪在地上,说“奴婢怕”。
还有书房里那盏烛火,还有站在窗边的那道背影。他翻了个身。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旧池去了东宫。
他到的时候,李清川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听见脚步声,李清川抬起头。
“来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手里的叶子放下,站起来。
“走,进去说。”
书房里,李清川把那份调令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旧池站在旁边。
“采萍说的,和信上对得上。”李清川道,“端王,裴英,还有那块玉牌。”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调令放下。
“接下来查什么?”
沈旧池想了想。
“端王这些年,和裴英有没有往来。还有当年刘安死后,经手这件案子的人,还在不在。”
李清川看着他。
“怎么查?”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去翻端王府的出入记录。还有禁军那边,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私下见面。当年查刘安案子的那些禁军,还活着的,都问一遍。”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晴了,阳光照进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没有回头。
“你说,我父皇知道吗?”
沈旧池没有说话。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李清川转过身来。
“算了。”他笑了笑,“查出来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
“走,吃饭去。”
沈旧池跟上他。
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回过头。
“昨晚睡得好吗?”
沈旧池愣了一下。李清川已经跑远了。
早安>w<
写着写着就睡着了hhh(因为是凌晨ow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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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证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