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宫人

深宫锁玉貌,一别几春秋。

故人若相问,只说月如钩。

赵横来的时候,沈旧池刚把马喂完。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赵横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指节发白。

“沈太尉。”

沈旧池把草料筐放下。

“进来说。”

屋里点着灯,赵横坐在凳子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想起一个人。”他道,“当年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值的,还有个宫女,叫采萍。刘安死后第二年,她被放出宫了。”

沈旧池看着他。

“放得急?”

赵横点点头。

“听说什么都没带,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跟她同屋的宫女说,连告别都没顾上。”

“她老家在哪儿?”

“不知道。”赵横抬起头,“但她有个表姐,嫁在城外三十里的刘家村。她刚出宫那会儿,去找过那个表姐。”

沈旧池站起身。

“走。”

赵横愣了一下。

“现在?”

沈旧池已经推门出去了。

李清川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趴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橘猫蹲在他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回过头。

“怎么了?”

沈旧池站在门口。

“赵横想起一个人。当年皇后娘娘宫里的宫女,叫采萍。刘安死后第二年放出宫的,走得很急。”

李清川眨眨眼。

“人在哪儿?”

“城外刘家村。”

李清川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吧。”

他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趴在窗台上的橘猫抱起来放到地上,再跑出去。

沈旧池跟上他。

刘家村在城外三十里。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东跑。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李清川骑在前面,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

跑到一半,路边出现一小片野菊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

李清川看了一眼,没停。

进了村,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村口有个老人在剥玉米,沈旧池下马问路。老人眯着眼睛往村里头指了指。

“最里头那家,门前有棵枣树的。”

那棵枣树很好找。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门虚掩着。枣树上结满了青果子,还没熟。沈旧池上前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三十来岁,眉眼清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落在李清川身上时,顿在那里。

“你们找谁?”

沈旧池看着她。

“采萍?”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沈旧池的手按在门板上。

“别怕。”

采萍看着他,又看李清川。

李清川站在那里,没说话。

采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凳子。灶台边堆着几捆柴,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年画。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透进来几缕光。

采萍让他们坐下,去灶间倒了两碗水。

李清川端着碗,没喝。他看着采萍。采萍低着头,不说话。蝉在外头叫,一声接一声。

采萍忽然跪下去。

“殿下。”

李清川没动。

“起来。”

采萍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把七年前的事一点一点说出来。

那晚她在寝宫里值夜。皇后娘娘睡不着,让她陪着说话。后来皇后娘娘说困了,让她去外间歇着。她刚躺下,就听见动静。有人进来了。她不敢动,闭着眼睛,从眼缝里看见一个黑影走到皇后床前。皇后娘娘惊叫了一声。

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蝉还在叫。

李清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个人,你看见了?”

采萍抬起头,满脸是泪。

“看见了。”

“是谁?”

采萍的嘴唇哆嗦着。

“端王殿下。”

李清川的目光停了一瞬。

采萍伏在地上。

“奴婢认得他……他来过宫里好几次……奴婢不会认错……”

李清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

采萍跪在地上,不敢动。

蝉叫得人心烦。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还有谁知道?”

采萍抬起头。

“奴婢没敢告诉任何人。第二天皇后娘娘没了,奴婢怕得要死。后来有人说要把我们放出去,奴婢求了管事姑姑,第一个走的。”

她往前爬了两步。

“殿下,奴婢不是不想说,奴婢怕……”

李清川没有回头。

沈旧池走过去,把采萍扶起来。

“你那个表姐呢?”

采萍愣了一下。

“她去年没了。发热,烧了三天。”

沈旧池看着她。

“这七年,你一直住在这儿?”

采萍点点头。

“一个人?”

“一个人。”

沈旧池没再问。

他看向李清川,李清川还站在窗边,沈旧池走过去。

李清川转过身。

“走吧。”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采萍。”

采萍抬起头。

李清川看着她。

“这七年,你怎么过的?”

采萍张了张嘴。

“种菜……喂鸡……去河边洗衣裳……”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以后呢?”

采萍没说出话。

李清川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

李清川看着他。

“尚延。”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一夹马腹,往前跑了。

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

蜡烛烧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沈旧池开口。

“殿下。”

李清川没动。

“臣去京兆府查点东西。”

李清川翻过身来。

“现在?”

沈旧池点了点头。

“端王那边,还有裴英。”

李清川看着他。

他忽然坐起来。

“一起去。”

沈旧池愣了一下。

“殿下……”

“一起去。”李清川已经站起身,“你在前面查,我在后面等着。”

他往外走,沈旧池跟上他。京兆府的案卷库里,堆满了旧档。

守库房的老吏被叫起来开门,揉着眼睛把他们领进去,点了几盏灯,又缩回门口打盹去了。

沈旧池翻了一夜。

端王这些年出入宫禁的记录,他见过的官员,他递过的折子,他领过的赏赐。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李清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橘猫,没有出声。

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沈旧池的手停住了。李清川抬起头。沈旧池看着手里那份案卷,李清川走过去,那是一份调令。

元熙十一年三月,禁军副统领裴英因“护驾有功”,擢升禁军都统。

落款日期:元熙十一年四月初九。

刘安死前两天。

沈旧池抬起头。

李清川看着那份调令。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发黄的案卷上。橘猫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跑出去了。

李清川忽然笑了一下。

“走吧。”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那份调令,收好。”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沈旧池站在原地。他把那份调令折好,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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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