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寂静,些许颠簸让云笙有些不适,靠着靠着便躺了下来,只是睡在了垫子的边缘,半软半硬的硌得慌,她迷迷糊糊挪了几分,直到感觉身下软和许多,便继续沉沉睡去。
她睡觉一向老实,也不会乱动,所以睡梦中即使心里提着一线,也没太多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路过什么低洼的路面,颠簸得大了些,她猛地醒了过来。
此时云笙侧着身,仍旧是面对车壁的位置,腿脚也伸直了些,比起昨晚弓背缩身,蜷了一夜,此刻倒是睡得极为舒坦,只是莫名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的背,怎么有些热?
她睡得久了些,脑袋发沉,撑起半身坐起后,还没缓过来,此时车内有些昏暗,程大夫也还在睡着,微微发出小声的呼噜,一时半会好像还醒不了。
低头一看,身上居然盖着被子,而且大半部分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腿部若有似无的,还挨着一节匀称又硬实的躯体,好像是一个男人的小腿。
云笙顿时清醒了过来,这男人是谁,已经不必多说。
她连忙快速挪开,回到边缘坐位处,这才敢转身往后看,并祈祷方子游还在睡着,没有醒过来。
睡着滚进别人被窝,还是个只见了两面的陌生神秘男子,这实在有失体统,毫无廉耻,惊世骇俗。
晟朝对闺阁女子的规训素来迂腐,女子落入水中被外男救起尚且都要嫁他为妇,更何况平时那些私会外男、共处一室要跪宗祠,甚至浸猪笼的惩罚。
即使她读的书多,心思开阔清明,不受驯化,却也实在不能问心无愧,倒不是怕自己名声有损,只是万一对方硬要她负责,那可怎么办……
小心翼翼转过头后,云笙面色有些凝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然而她失望了,方子游并没有睡着,此时依旧半靠着,眼神看向她,目光里满是趣味盎然。
倒是没有任何抗拒或者硬要她解释的神色,云笙稍稍松了口气。
虽不知道为何他眼神如此奇怪,但毕竟是她有错在先,还是得先道歉。
“抱歉,我睡过头了,没注意,挤了您的位置,实在对不起。”
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考虑到程大夫还在睡着,云笙并没有多大声,但她确定,自己的声音已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谁知此人像是耳朵不中用一般,听不到似的,悠闲开口,“云姑娘,你说什么?离得远,方某没听清楚。”
云笙本就有些心虚,此时也顾不得生气,稍稍靠近了些,正打算再说一次,冷不防此人也同时靠近,吓到了她,手下撑着自己的力道一时不稳,摔在了他身上。
比刚才在他被子里睡着时的距离还要近,更像是她扑到了他怀里,力道还有些重。
云笙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是撞到了他的伤处。
她立马撤回身体,心下还来不及反应,程大夫便被惊醒了。
“主子,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满是紧张担忧的语气,让云笙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但她确实不是故意的,谁让他忽然过来吓人一跳的。
程柬连忙起身,一把便扒开了他的衣服要检查伤口。
方子游本是要阻止,刚抬起手,瞥到云笙直愣愣的眼神,便忽的没了动静,任由身上衣服被扒到腰间,露出腰腹处那浅浅染了些红的绷布。
他确实被她撞得伤口裂开了,云笙有些无措,在后侧的角落里躲着,给程大夫让开位置。
“怎的忽然出了血?是不是陈山那臭小子赶车太颠簸了?”
程柬面色严肃地给方子游重新处理伤口,并且毫不客气地使唤起云笙来。
“云姑娘,麻烦把我的药箱打开,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他声音带着沉重,还有几分催促。
云笙心里紧绷着,转头看到他的药箱,伸手便打开,给他拿了东西。
程柬动作很快,旧的布条被扔掉,露出底下有些狰狞的伤口,云笙猝不及防,一览无余。
精瘦白皙的腰腹,带着块块结实的纹路,毫无赘处,右侧靠近腰际的地方,有一道比小臂还长的伤口,似是被利剑划过所致,整齐利落。
程柬本是将伤口都缝了针,看着也愈合得很好,只是此时,中间伤口最深处,又冒出了些血迹,顺着他白皙的腰线流下来,又被程柬仔细擦去,上了金疮药后,又缠上了干净的布条。
她刚才,似乎真的撞狠了,缝合的伤口都裂开了。
云笙心神紧绷,不再看那伤处,抬头看着方子游,满目愧色,到底疼的是他,自己也不能摘干净。
“对不……”
只说了两个字,方子游便开了口,“云姑娘,我这伤口没吓到你吧,如此在你面前袒露胸背,实在失礼,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说着便咳了起来,程柬连忙给他抚背顺气。
“云姑娘,麻烦倒杯水过来。”
云笙一愣,手下却没迟疑,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不是的,是我……”她还想再解释,可方子游却咳个不停,一副喘不上来气的样子。
程柬面色满是焦急,“主子……”
云笙也有些急了,“我……”
“咳咳咳……”方子游咳得更狠了。
云笙再迟钝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于是识相地闭了嘴,悻悻地坐了回去。
果然,她一安生,咳嗽声便停了。
云笙:“……”这人到底图什么,为何不让她道歉?
“不对啊,这车颠簸也不至于会弄成这个样子,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柬轻声呢喃,很是不解,之后便开始自言自语,似是在回忆他处理伤口的过程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云笙有些后知后觉,看了方子游一眼,见他重新又躺了回去,表情多了几分不耐他聒噪的样子,这才缓缓放下心。
既然他不介意,那自己又何必再提,至于刚才滚进他被窝的事情,她也没勇气再说,就当做没这个事,反正看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想必也是没放在心上的。
马车继续往前赶,云笙忽地想起来,要不要再和程大夫换座位?
她的位置靠近方子游,自然也更方便他照顾病人。
“程大夫,要不您坐……”
“程柬,你就坐那里吧,我想清静一会。”
方子游又打断了云笙的话。
几次三番,云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时间有些没来由的恼火,这次她偏要说出口。
所以不由得语气加重,声音也大了些,“程大夫,您坐过来吧,这里方便照顾方公子。”
云笙一心只想着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俨然是在和方子游唱反调,而且在程柬看来,挑衅意味明显。
程柬听自家主子发了话,哪里还敢坐过去,“这里也方便的,老夫年纪大了,话有些多,主子喜欢安静,云姑娘就坐着吧。”
一时间,云笙面如土色,而后深深吐了口气。
算了……就这么着吧,她放弃了。
外面乌云似乎多了些,车厢内不再明亮,云笙怕坏了眼睛,便没再看书,只是她摩挲着书面那几个大字,还是想问他。
斟酌良久,为了防止此人再次挡住她的话,云笙一鼓作气,语速有些快地将自己要问的话脱口而出,“此书方公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许是安静的车厢内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很是突兀,又或许是不解为何云笙莫名加快了语速,方子游和程柬同时转头看向她。
一人眼里是疑惑,另一人,则半是笑意半是邪魅。
此时的方子游倒是多了些人味,算是个……有人情味的俊朗男鬼。
云笙有些尴尬,但总归是问出了口。
“书是柳夫子给我的,说是从他徒弟那里寻到的,怎么,云姑娘认得此书?”
方子游偏头,声音还是带着些寒意,眼睛则直视云笙的眼,像是要用目光把她擒住,让她躲闪不得。
云笙功力不足,只能躲闪着眼神,没看他。
原来是夫子给的,倒是没想到这么巧,他竟和夫子认识。
不过她现在不方便暴露身份,既然问出了心中的疑虑,还是少说话为妙。
“不认识,只是好奇而已。”
“云姑娘看了书中的批注,感觉如何?此人倒是很有意思,敢对晟朝功臣做批语,尤其是那最后的晋王案,她的想法,倒是与众不同。”
云笙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页哪句。
是晋王谋乱之时,方承找到他调兵围城、联合朝臣的证据,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晋王府被灭了口。
也正是因为方承的死,坐实了晋王谋害忠臣的罪名,被追随而来的一众御史和廷尉目睹。
人证物证俱全,晋王自然被下了狱,等候处斩。
本是没什么可做批的,但云笙那时正是多思多想的年纪,只觉得这未免太巧。
晋王在晋王府杀人灭口已经有些不合理,再之后又被包括她那负心老爹在内的御史台和廷尉府的人亲眼看见,而此时调兵,也只是虚围一圈晋王府,并未逼宫,怎么最后传到世人耳中,变成了晋王谋逆篡位了?
这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她相信这么简单的道理她能看得出,自然别人也能看得出。
只是却没一人说出来,她也没听到一句关于晋王罪名有误的言论,这也着实蹊跷了些。
是故她便写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当时只觉得这书不会流出去,所以写得也大胆了些,没顾及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想什么便写什么。
倒是没想到被夫子坑了一把,把书送给了此人。
这样一来,若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便是将自己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中。
此等愚蠢的行为,她自是不会做。
所以,就别怪她在外不认师傅这样有悖师门的无礼行径了,是夫子先动的手,她很无辜。
“我也是第一次看此书,柳夫子和做注的人,我都不太清楚,不能和公子探讨一二了。”
方子游看着她面不改色撒谎的样子,眼里趣味更浓。
“云姑娘不知道没关系,我可以和姑娘说道一二,这路途无聊,无人说话也甚是憋闷。”
说到这句,程柬看了他一眼,方子游视若无睹。
而云笙心里已经筑起了堤坝,继续严防死守,“公子伤口刚裂开,宜静养少动,还是别让程大夫担心了,程大夫,你说是吧?”
程柬没想到他们还能聊到他,又看到自家主子阴恻恻的目光,心里虽犯怵,但还是实话实说,“主子好好歇着吧,您气血严重不足,不可再多劳神。”
方子游感觉自己威严的气势莫名被侧旁的姑娘压了下去,不过看到她秀眉间似乎多了几分得意,像是赢了一局的样子,又不觉得如何了。
罢了,让她装下去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