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怎么会有我的书?

云笙快速厘清混沌的思路,看着程柬,“程大夫,下个城镇估计会何时到达?”

程柬收拾完银针,递给了方子游一瓶药丸。

“怕是不会再路过城镇了,陈山说,要走小路,明天大概傍晚左右,便可到礼县,正合姑娘的心意。”

这么快?

云笙一愣,要是自己赶路,怕是要赶上四日,如今却只用两天,确实合她的心意。

只是……

算了,一起就一起吧,能快些也行,只要不与他多说话,忍过两天便也到了,有失有得。

“那这两天,便多叨扰了。”

云笙对着方子游的方向,虚虚俯首,表示礼貌和感谢。

而后便不再说话,靠着车壁,发起了呆。

方子游服下药丸,动作优雅又轻缓地喝着水,眸中那抹幽暗的目光,又投到了那处角落,似乎对她极感兴趣。

云笙后知后觉,暗道此人为何老是看她,还毫不掩饰,不知收敛。

她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貌美如花,让一个从未谋面的俊美男子对自己流连忘返,她只觉得,此人定然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目的,总之,还是小心为上,切不可再如昨晚一般毫无防备,睡如死猪。

方子游见云笙明明发现自己看她,却目光不动,只自己木木盯着车壁发呆,眼神一转,看着程柬,“都中午了,云姑娘没吃早饭,定然很饿,摆午食吧。”

程柬点了点头,从车内暗格拿出了几盘糕点,一一摆放在桌上。

云笙确实有些饿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沉香木桌上的盘子,依旧是上好的官瓷,几枚雕刻精致的各色米糕摆放其上,看着颇为美味的样子。

她本想伸手去拿,却看见程大夫又拿出了餐具,摆了三套。

出门在外,云笙本随意而过,可现在却是在人家的地盘吃东西,还是得遵守别人的规矩。

没办法,她只能坐了过去。

程柬帮方子游夹了几块糕点放入他专用的盘中,而后自己才开始吃。

云笙等程大夫开始吃后,她也才动手。

精致的糕点入口即化,可口非常,云笙本就有些饿,不由得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光了。

忽然感觉头顶有道目光,一抬头,果然见这人又在看她。

糕点不就是用来吃的,吃完一盘子,有什么好看的,何况她吃相也不算很难看,甚至自己还特地放轻了些动作。此人莫不是没见过什么女子,一路上瞧着她看个不停。

方子游盘中的糕点只吃了几口,似乎是不喜,放下筷子后,慵懒地靠坐着,继续看着云笙。

程柬早就吃完了,见自家主子只吃了些,想多劝劝,却被他一道眼神劈过来。

方子游手边有一本书,他刚想伸手拿过来,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杯中的水都撒到了书上。

程柬见状,忙着给他收拾擦干。云笙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拿去外面晒一晒吧。”方子游淡淡开口。

程柬一愣,手上拿着湿哒哒的书,还是起身出去了。

车厢内还算宽大,只是人站起来还是有些拥挤,云笙坐到另一旁,让开出去的地方后便没再动,打算等程大夫回来再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只是这样,她又靠近了他一些,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刚打算退回自己原来的角落,却又听见此人开了口。

“可否劳烦云姑娘帮我到里侧柜子里拿一本书?叫府川游记。”

许是刚吃完东西,昨晚又睡得极好,这会大中午的阳光也灿然,她感觉听他说话,没了与昨晚一般让人发寒的感觉,此时虽觉得莫名,却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后,起了身,来到程大夫的位置给他找书。

只是她翻了许久,都没看见这本游记,其实这本书她也看过,如书名所写,是一个叫府川的人到处游览后撰写的见闻,言语生动有趣,笔下那些不同地方的美景和风土人情,也很让人向往,这书在雅风书舍抄了许多本,卖得也很好。

倒是没想到商人也喜欢看这类书。

而且这书柜里大都也是游记传记的书册,关于经商的书,一本都没有。

到底是个人喜好,云笙除了有些奇怪,倒也没什么感觉。

可是这明明就没有啊……云笙无奈,刚想开口,却听见身后的人又说话了。

“要是没有,便烦请姑娘再看看我身后的抽屉。”

云笙低头一看,在与她膝盖平齐的地方,还有一个柜子,有两层抽屉。

只是,这抽屉,他不是一伸手就能拉开吗?何必要她来……

许是吃人嘴短,人在车厢里不得不低头,她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拿就拿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笙顺手拉开了第一层抽屉,却见里面躺着一封信,字迹竟然出乎意料的,有些熟悉?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余光瞥见方子游转头看来的目光,连忙回神,又拉开了下层抽屉,终于看到了那本书。

云笙掩藏不住心底的疑惑,看向方子游的眼神多了些探究。

“多谢。”

方子游接过云笙递来的书,似是没注意到她眼中的异样。

此时程柬进来了,云笙起身打算回到自己位置,人刚站起来,他又说话了。

“劳烦姑娘就坐这吧,程柬须得帮我针灸腿部,还得好一会。”

方子游靠着软枕,不经意翻了几页书,眼神似带着浓雾,让人看不清神色,却能感觉到几丝若有似无的邪魅。

总之不是良善之人的眼神,让云笙那股心里发毛的感觉又上来了。

可她又不能说不,也没有理由,只能老老实实坐到程大夫的位置,只是还是蜷缩着,尽量离他远一些。

程柬听到让他扎针的话,一脸莫名,转头看到云笙坐下,又看到自家主子依旧是那副审犯人时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心性上来,一时没完了。

程柬撸起袖子,认命地给他扎了几处疏通经脉的穴位。

“我这些书,云姑娘都可以看,沿途无趣,若是云姑娘不介意,也可以和方某聊聊天。”

方子游神态似乎享受至极,像是在出游,一点没把自己身上的伤当回事。

与他聊天和看书之间,云笙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我看公子的书很是有趣,那就多谢公子了。”

云笙随便拿了一本传记,摊在膝盖上便看了起来,一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

方子游看了一眼她拿的那本书,眼眸深了深,目光闪过一丝阴霾,无人察觉。

云笙看书一向入迷,只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是上面字迹稚嫩的批注,只不过翻了几页,她便想了起来,这是她十多岁时做的文批,好像是因为当时苦于文思堵塞,所以找各种孤本的摹本,对其中自己不解的文句,或书中觉得不妥的地方,一一撰写批语,以此来锻炼自己的思考能力,发散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这本忠靖方公传的主人公,是晟朝大名鼎鼎的天子近臣,前任司隶校尉方承,书本不厚,却记录了他三十四年生平所有,有家世情况,官场升迁,以及最后那桩轰动晟朝、令他身死的大案。

是晋王谋反案,他因发现晋王意图逼宫、举兵叛乱的证据,不惜以死抵抗,最终将晋王的罪行揭露于世间,那时新皇顺安帝刚登基不久,社稷不稳,此案便震慑了朝中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换得晟朝这十年来君臣和睦、兄友弟恭,四海八州境内风调雨顺的祥和之景。

江山社稷海晏河清,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自然也更加感激这得来不易的太平盛世,于是纷纷请愿,为方承校尉立传记,建太庙,使其姓名能永传于世,子孙供奉。

顺安帝察听民意,大手一挥,让宫中史官单独为这位平乱功臣立传,雕印数本,分发天下各书舍。

雅风书舍自然也收了许多,只是除去刚售行的前两年众人追捧,之后却不知为何,人们渐渐对此书类没了趣意,买的人少了,而宫中下发的书册也越来越少,直到三年前,再无一本分发,余本也只有各大书舍的存本。

这本书让云笙印象深刻,倒也不是书中那些褒扬功臣的颂词,是因为三年前有人偷偷搜集此书,不仅是雅风书舍,她特地暗中打听了,其余书舍也是如此,说是有书商看重此书,也尊奉方校尉,故广收余本,打算另开一所书舍,专卖此传记。

商人重利,开一间书舍只卖一种书,云笙第一反应是不信。

果然此后,此书便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无存本,更遑论什么只为一本书开的书舍,连影子都没有。

连她手中的这本,还是自己留了个心眼,保存孤本和摹本两本,都没交出去,自己留下来当批语书册用。

不过那两本书,不是在雅风藏书阁的旧书箱子里吗?怎么会在他手里?

这人,难不成是那个书商?可他是如何拿到自己的书的?

云笙感觉后背一股冷意窜了上来,正是夏季热烈的天,她竟些微地冒了些冷汗。

挣扎许久,她还是从书中抬起头,刚想主动开口问他,转头一看,方子游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

他墨发轻束,没有落冠,单薄却劲瘦的身姿仰躺着,只穿轻薄浅色外衣,车帘翩飞下,几道晃眼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他身上,似是镀了一层光,更显他面目白皙,眉宇如峰。

此时正是午后,他又是病人,小憩一会也是正常。

云笙见程大夫收好了针,想起身和他换位置,刚要动作,就见他朝自己摇了摇手,又指了指睡着的方子游,示意不要吵醒他。

“……”云笙有些无言,又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可好像,又没有哪里不对。

无奈,她只能继续坐着。昨晚睡多了,她本是不困,还想继续看手中的书,只是不知为何,鼻尖又闻到了那股奇特的熏香,昨晚只是淡淡缭绕,而现在她这个位置却是浓了许多,不过一会,眼皮子便渐渐发沉,而后,便歪头靠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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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飘,游子定
连载中祁紫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