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天,M市北郊福利院
女孩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她站在院子里晒被子,把那些灰扑扑的床单抖开,拉平,用木夹子夹在铁丝上。被单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大大的气球,又落下去。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叫小梅,十二岁。在福利院住了六年。
六年前,她妈把她送到这里,说出去打工,赚了钱就来接她。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六年。
后来不等了。
不是不想等。是知道等不到。
“小梅!”
有人在喊她。是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她招手。
小梅跑过去。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穿黑衣服的,脸色很白,眼睛很深。他们盯着小梅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小梅不喜欢那种目光。
但院长在旁边笑着说:“这个孩子最懂事,能干活,不挑食。”
其中一个黑衣人站起来,走到小梅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梅的脸。
“叫什么名字?”
“小梅。”
“小梅,跟我们走吧。有好吃的,有好穿的,还有人教你读书写字。”
小梅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还是笑着,但眼睛没笑。
“不用怕。我们是‘仁爱会’的,专门照顾像你这样的孩子。”
院长在旁边点头:“对,对,是好人。”
小梅看着那个黑衣人。
他的眼睛很深,像井。
她忽然想起福利院后面那口井。很深,看不见底。大人说,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她不想去。
但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三天后,一辆面包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小梅和另外五个孩子被带上车。最小的才四岁,还在哭。最大的比她大一岁,是个男孩,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开了很久。
开到天黑,开到小梅不知道到了哪里。
最后停在一个山坳里。
院子很大,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仁爱会。
小梅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2017年冬,北郊山里那个院子
天快黑了。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围着那口井。
李默已经找来了绳子和手电。张远驰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又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结实不结实。
“我下去。”
郑小麦摇头。
“一起下。”
她看着何田田和兰声晚。
“你们在上面守着。有任何动静,马上喊。”
何田田点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定了。
兰声晚握了握她的手。
郑小麦把绳子系好,第一个下井。
井很深,冷气从下面往上涌,像一张嘴在呼吸。手电的光晃来晃去,照出井壁上厚厚的青苔,还有……别的什么。
划痕。
很深的划痕。
一道道,密密的,像有人用指甲抓出来的。
郑小麦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想起碑林那些棺材板上的抓痕。
那些人也是这么抓着、抓着,直到指甲脱落,直到再也没力气。
守护镯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冷。
是一种沉沉的、钝钝的痛。
像很多只手,从下面伸上来,轻轻碰着她的脚。
她继续往下。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井底到了。
不是硬地。
是软的。
郑小麦的手电照过去,照出井底那些层层叠叠的东西。
她不认识。
但她知道是什么。
林晓后来在笔记本上写:二十三个人。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三四岁。
有的已经只剩骨头。
有的……还有头发。
那些头发在井底的水里漂着,一缕一缕,像水草。
张远驰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李默一把抓住他。
郑小麦蹲下来,手按在那些骨头旁边的泥土上。
守护镯的光照进去。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很多很多孩子挤在一起的声音。
不是喊,不是哭。
是很轻很轻的、像风一样的呼吸。
还有一句一句话,断断续续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妈……”
“我想回家……”
“冷……”
“他来了……”
“别出声……”
“不哭……不哭就不疼……”
郑小麦的眼泪砸在地上。
李默站在她身后,那根铁管握得咯吱响。他的手在抖,从没这样抖过。
张远驰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上面,何田田忽然蹲下来。
她把双手按在地上。
闭上眼睛。
兰声晚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田田?”
何田田没说话。
她正在往下走。
不是用脚,是用心。
她穿过那些泥土,穿过那些石头,穿过那些二十三年都没人触碰的黑暗。
然后她到了井底。
那些孩子看见她了。
不是看见一个陌生人。
是看见一个能听见他们的人。
他们涌过来,围着她,那么多,那么多。
她伸出手,却摸不到他们。
她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
“姐姐,你疼不疼?”
是一个很小的声音,从最底下传上来。
何田田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泪流满面。
“有一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活着的时候,问过他们一句话。”
兰声晚握住她的手。
“问什么?”
何田田看着那口井。
“他问:‘姐姐,你们疼不疼?’”
“那些大一点的孩子,疼得要死的时候,还抱着他,说:‘不疼,不疼。’”
“一直说到他闭上眼睛。”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院子里的荒草沙沙响。
兰声晚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井底,那些孩子挤在一起。最外面是最大的那个男孩,用身体挡着最小的几个。
有一个男人下来过。
那些孩子又少了一个。
最大的男孩一直没哭。
最小的孩子哭的时候,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说:“不哭,不哭就不疼。”
后来最小的孩子不哭了。
再也没哭过。
那个男孩靠在井壁上,望着井口那一小片天。
那片天很小很小。
但一直在他眼睛里。
兰声晚睁开眼睛。
“他叫建军。最大的那个男孩。他护着所有人。”
“护到最后一天。”
何田田问:“后来呢?”
兰声晚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倒下了。倒下去之前,还在用身体挡着最小的那几个。”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像坟。
那天晚上,林晓在旧档案里找到了“建军”的名字。
建军,姓赵,1971年生。1983年被“仁爱会”领养。领养记录上写着:送往外地,家庭收养。
那年他十二岁。
如果活着,现在四十六了。
林晓合上笔记本,手指停在那一页。
“那个‘仁爱会’,我们查到一点东西。”
她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1984年底,‘仁爱会’突然解散。创始人叫‘周永年’,说是因病去世。但死亡证明是假的——档案号不存在。”
张远驰问:“那他后来呢?”
林晓摇头。
“消失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那些孩子。”
何田田忽然说:
“那个女儿还活着。”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何田田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些孩子说的。他们说,有一个女孩,和别的人不一样。”
“她叫安梦。”
“她是周永年的女儿。”
周永年的女儿,周安梦,今年应该五十岁了。
林晓翻遍了所有档案,找不到她的记录。
“她改名了。肯定改名了。”
张远驰问:“那怎么找?”
没有人能回答。
兰声晚忽然说:
“她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那些孩子在这里。一直在等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北边的方向,那口井静静地立着。
井底,那些孩子也在等。
等有人来。
等有人问一句:你们是谁?
等有人告诉他们:你们被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