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旧港??下

房间里很安静

江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很深很深的东西。

郑小麦坐在她对面。

其他人分散站着,像六根柱子,从不同方向支撑着这个房间。

江月看了她们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老师死的那天,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把他关在办公室里,审了三天三夜。不让他睡觉,不让他喝水,一直问一直问。”

“问他有没有碰过我们。问他对我们做了什么。”

“他说没有。一遍一遍说没有。”

“他们不信。”

“第四天早上,他们放了他。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不会走路了。是爬出去的。”

何田田的手在发抖。

兰声晚握住她的手。

江月继续说:

“我躲在楼梯拐角,看着他爬。他爬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第一次发抖。

“他说:‘小月,以后要一直唱歌。’”

“然后他爬走了。”

“后来我在那片荒地里找到他。他已经不会动了。”

郑小麦闭上眼睛。

守护镯在腕间发烫。

她感觉到那一天的太阳,那一天的土,那一天一个人慢慢冷下去的温度。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些审他的人,有一个已经死了。病死的。”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

“前天晚上,她来参加了我的晚宴。”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晓的笔停在纸上。

张远驰的手握成拳头。

李默按住了他的肩。

何田田走过去,站在江月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东西。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找了她二十年。找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田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她的脑子——

二十年前,那个女人站在办公室里,指着沈建国,对别人说:“就是他,他和那些孩子不清不楚。”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看窗外。

窗外,有一群孩子在玩耍。

她的女儿也在里面。

何田田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有一个女儿。”

江月看着她。

“什么?”

“那个女人。她有一个女儿,也在福利院里。”

何田田闭上眼睛,继续看那些画面——

那个女人后来被调走了。

她的女儿留了下来。

留了三年。

三年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举报人的女儿。

三年里,她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孤立,被人欺负。

三年后,她被领养走了。

领养她的那对夫妇,带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何田田睁开眼睛。

“她女儿后来过得很不好。”

江月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何田田看着她。

“你知道吗?那个举报沈老师的人,她女儿后来也成了孤儿。”

“不是父母双亡的那种孤儿。是被抛弃的那种。”

“因为举报了沈老师,她在福利院待不下去了。后来被领养,养父母对她不好。她十八岁就出来打工,吃了很多苦。”

“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年她妈妈没有举报沈老师,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江月愣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

但没有声音。

何田田也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不是来找你求原谅的。”

“她是来看你的。”

“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她妈妈毁掉的那个人,有没有好好活着。”

江月抬起头。

满脸的泪。

“那她……她恨我吗?”

何田田摇头。

“她不恨你。”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郑小麦走过去,在江月面前蹲下。

“你想见她吗?”

江月看着她。

“我能见吗?”

郑小麦点头。

“她已经等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六个人陪江月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五楼,最左边那间。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里,穿着旧毛衣,头发灰白,脸上全是皱纹。

她比江月想象的老很多。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江月。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江月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动。

何田田忽然说:

“她在哭。”

兰声晚轻声问:“谁?”

“两个人都在哭。”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江月走出来。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她看着站在走廊里的六个人。

“她给我看了她女儿的照片。她女儿现在在深圳打工,过得还行。”

她顿了顿。

“她说,对不起。”

“我说,沈老师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没有用。”

“她说,她知道。”

“然后她问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唱歌的样子?”

江月低下头。

“我给她唱了一首歌。沈老师以前教我们唱的那首。”

郑小麦轻声问:“什么歌?”

江月抬起头。

“让我们荡起双桨。”

她轻轻哼了一句。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福利院院子里的女孩。

“她说,你唱得真好。沈老师要是听见,一定会很高兴。”

“我说,我一直在唱。”

“她说,那就好。”

六个人陪着她,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月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五楼,最左边那间。

灯还亮着。

“她女儿叫小芳。”她轻轻说,“和我在一个福利院待过。比我小三岁。那时候她总是躲在角落里,不说话。”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

“原来她是不敢看我。”

郑小麦站在她身边。

“你现在知道了。”

江月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六个人。

“谢谢你们。”

林晓合上笔记本:“不用谢。记下来就好。”

张远驰挠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李默难得开口:“你跑了。”

张远驰愣了一下,笑了。

兰声晚轻轻说:“你唱得很好听。”

何田田点头:“真的。我听见了。”

江月看着她们,眼眶又红了。

“我以后还会回来的。”

“回来看看她。”

“回来看看沈老师。”

郑小麦点头。

“沈老师会知道的。”

尾声

那天夜里,六个人走在回明月斋的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田田忽然问:

“小麦,沈老师现在在哪?”

郑小麦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应该能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江月在唱歌。”

何田田笑了。

她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那本作文本上,沈建国写的那句话:

“你唱歌一定很好听。要一直唱下去。”

江月一直在唱。

她唱了二十年。

还会继续唱下去。

因为有人听过。

有人记得。

有人在那句批语里,给了她一生的光。

张远驰忽然跑起来。

“跑起来!暖和!”

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

六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光,有温的,有凉的,有凌厉的,有柔和的。

但都是光。

后来,江月后来每年都回M市。

她给福利院旧址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沈建国的名字。

碑文只有一行字:

“他给过我们光。”

那个举报他的女人,后来搬去深圳和女儿一起住了。

临走前,她给江月寄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替我向沈老师说声对不起。下辈子,我去当面说。”

江月把那封信烧了。

灰烬飘起来的时候,她抬头望着天。

她想,沈老师应该能听见吧。

毕竟他那么好的人。

一定会在天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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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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