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碑林??中

接下来一周,六个人每天傍晚都去碑林

不是去做什么大事。

就是去看看。

林晓继续记那些碑。她发现有些碑上的字迹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圈,旁边标注:无名。有几次,她蹲在一块碑前很久,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像要把它记进骨头里。

何田田开始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朵干花,有时候只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上面写着一句她喜欢的诗。她把它们轻轻放在碑前,什么也不说。

张远驰负责“后勤”。他每天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着热水、零食、纸巾、创可贴。谁冷了,渴了,累了,他就从包里掏出需要的东西,递过去,然后继续站在旁边当他的“墙”。

李默还是那个样子,走在最边上,不说话,但一直在。

兰声晚还是在那些“特别安静”的地方站一会儿。她从来没有用那双眼睛去“看”什么,只是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十几分钟。

郑小麦走在最前面。

守护镯每天都微微颤动,但一直很轻,很细,像那些沉睡的声音还没有完全醒来。

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它们在等。

第七天傍晚,出事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六个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外走,走到一半,郑小麦忽然停下来。

守护镯在剧烈震动。

不是那种轻柔的颤动,是真正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涌。

“怎么了?”林晓问。

郑小麦没说话,回头望着碑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不是形状,是颜色——那些灰白色的雾,正在一点一点变深,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黑。

兰声晚抓住郑小麦的手。

“小麦……”

“我知道。”

郑小麦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李默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铁管。

郑小麦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张远驰也跟了上来:“我也去。”

何田田小声说:“一起去吧。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人多好照应。”

林晓合上笔记本,收进包里:“走吧。我跑得快,能报信。”

兰声晚没有说去还是不去,但她已经站在郑小麦身边了。

六个人,一个都没少。

碑林深处,那片最小的石碑附近

那些灰白色的雾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还在继续变深。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形状,是感觉——那种感觉,郑小麦只在郑星的描述里听过。

恶念。

不是普通的怨念,是真正的、纯粹的、想要伤害的恶。

守护镯开始发烫。

郑小麦的手握紧镯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郑星说过:清灵人能安抚怨灵,但恶灵不行。恶灵只能用别的方法——

“李默。”

李默已经在她身后了。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片越来越深的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

“能感觉到吗?”

“能。”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很凶。”

“能挡吗?”

李默沉默了一秒。

“能。”

就在这时,雾里那个东西动了。

它朝她们涌过来,不是飘,是涌,像墨汁漫过地面,所过之处,荒草瞬间枯萎。

李默往前一步,铁管横在身前。

那股黑烟撞上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铁管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凌厉的感觉,像刀锋划过空气。

黑烟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就是这一瞬间,郑小麦看见了:

那些墨汁一样的东西后面,有无数张脸。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挤在一起,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它们的嘴张着,在喊什么。

郑小麦听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喊什么。

它们在喊痛。

林晓忽然往前一步。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都攥白了。但她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些脸。

“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说,“你们是谁?”

那些脸没有回答。

但雾的颜色,似乎淡了一点。

何田田也从张远驰身后走出来。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张叠好的、写着诗的纸。她把它轻轻放在地上,放在那些脸面前。

“这个……送给你们。”

雾又淡了一点。

张远驰站在最前面,挡在所有人前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李默手里的铁管始终横在那里,那股凌厉的感觉没有消失,也没有减弱,就那么亮着,像一道划开的界限。

兰声晚站在郑小麦身边。

她没有用那双眼睛去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郑小麦并肩站着。

郑小麦往前一步。

守护镯开始发光——不是温润的暖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盛,像月光突然变得灼热。

那些墨汁一样的东西碰到这光,开始变化。

不是消失。

是分化。

一张一张脸,从那一团黑里分离出来,变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最后,她们面前站着三十七个模糊的人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她们。

林晓的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举起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给它们看。

“这是……这是你们的碑。我记下来了。每一个。有名字的记名字,没名字的……没名字的我也记了位置。”

她指着那些记录,声音发颤,但没有停。

“你们不是没人要。你们被记住了。”

那些人形没有动,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何田田轻轻说:“那些糖……那些花……是给你们的。”

张远驰还是挡在最前面,但他挠了挠头,小声说了一句:“以后……以后还会来看你们的。”

李默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根铁管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兰声晚看着那些人形,看着那些模糊的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等了很久吧?”

那些人形没有回答,但雾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

郑小麦站在最前面,守护镯的光慢慢柔和下来。

她看着那些正在变淡的人形,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们可以走了。”

最后一个消失的人形,是一个很小的轮廓。它站在那块最小的石碑旁边,看了她们很久。

然后它也消失了。

雾散尽,月光落下来,照在那片碑林上。

那些石碑还是那些石碑,歪斜的,断掉的,被荒草埋了一半的。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郑小麦低头看着腕间的守护镯。

那光,已经变回了平时的样子。温温的,润润的。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五个人。

林晓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正用手按住,另一只手还在记着什么——大概是刚才的事。

何田田蹲在那块最小的石碑前,把刚才那张纸捡起来,轻轻折好,重新放在碑前。

张远驰还站在最前面,挠着头,一脸“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李默已经把那根铁管收起来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兰声晚站在郑小麦身边,眼睛里的那层银白色的光已经熄了,只剩下那双安静的、很黑很深的眼睛。

“走吧。”郑小麦说。

六个人转身,慢慢往外走。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那片碑林。

回去的路上,林晓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好像……能记住它们了。”

郑小麦看着她。

“不是记住那些碑。是记住……它们刚才的样子。那些脸。”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每一个。都记得。”

李默忽然开口:

“那根铁管,刚才……不是我。”

郑小麦转头看他。

“不是我让它亮的。”他的声音很低,“是它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可能是那地方。那片碑林。”

郑小麦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这座城市有自己的脉动。

它会在某些人身上,留下一些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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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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