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行动开始
□□的老同事们根据郑小麦她们提供的线索,蹲点调查。
那栋楼的真实情况渐渐浮出水面:三楼四楼五楼,一共十二个房间,住的都是年轻女孩。她们白天睡觉,晚上“上班”。门口有人看守,窗户装了防盗网,手机被收走,出门有人跟着。
阿辉是“招聘专员”,专门去县城和农村找漂亮女孩,用恋爱和工作的名义骗来。中年男人是“经理”,负责日常管理和“客户”对接。上面还有一个老板,开着一家正经的美容院做掩护,从不露面。
同时,何田田在网上找到了更多信息。一篇三年前的帖子,一个女孩用匿名账号发过求救信,说自己在M市被控制,希望有人帮她。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了地址,就是那条巷子。后来那个账号再也没有登录过。
林晓在派出所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叫“王雪梅”的女孩。2013年报失踪,2014年确认死亡,跳楼。死亡地点——就是那栋楼。
兰声晚看着那份档案,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过她。”她说,“楼顶上。有一道影子,一直站在那里。”
“在等什么?”
“等人来看她。”
“等到了吗?”
兰声晚没有回答。
收网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郑小麦她们没有去现场。
她们站在明月斋的窗前,望着远处警灯闪烁的方向。
小禾已经回家了。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了很久。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我能回来的时候。”
雪越下越大。
守护镯轻轻震了一下。
郑小麦闭上眼睛。
她“看见”那栋楼里,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慢慢亮起来。
不是消失。
是亮起来。
像一盏盏灯,被点亮。
然后,她们开始往外走。
一个,两个,三个……
走到楼梯拐角,那个叫小燕的女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小燕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四楼,那个叫小红的女孩也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大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她笑了。
然后她的身影慢慢变淡,融进雪里。
楼顶上,那个站了很久的影子,终于动了。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不是看楼下。
是看着那些正在亮起来的、一个一个走出楼门的女孩们。
她朝她们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天空。
像往上走的楼梯,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最小的那个,站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雪。
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人。
郑小麦睁开眼睛。
“她们都走了。”她说。
“除了一个。”
兰声晚轻轻说:
“王雪梅。”
“她在等。”
第二天,她们去了公墓
王雪梅的墓在城市北郊的一片山坡上,很偏僻,墓碑很简陋,上面只刻着“王雪梅之墓”五个字,没有立碑人。
是□□帮忙查到的。
山坡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荒草,雪沫子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六个人站在墓前。
林晓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
何田田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轻声念起来。那是她替那些没能走出那栋楼的女孩们写的。
“雪梅姐姐,我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们见过你。在楼顶上,你一直站在那里。以前我们以为你在看什么,后来我们知道,你在等人。”
“现在她们都走了。小燕走了,小红走了,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都走了。”
“只剩下你了。”
“你等的人,来了吗?”
风吹过,信纸飘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轻轻落在墓碑上。
郑小麦闭上眼睛。
守护镯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颤动,不是冰凉,不是刺痛,是一种很温柔的、像风吹过发梢的感觉。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很轻,很远,像从雪里传来:
“来了。”
郑小麦睁开眼。
山坡下面,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女人,正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走到墓前,女人停下来,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看着墓碑前那束白菊花和那封被雪浸湿的信。
她慢慢蹲下,把橘子放在墓前。
“雪梅,”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妈来看你了。”
兰声晚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郑小麦转头看她。
兰声晚的眼睛里,那层银白色的光又亮了起来。
“她在哭。”兰声晚轻轻说,“但不是在哭自己。”
“是在哭她妈妈。”
女人跪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雪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她佝偻的背上,落在她颤抖的手上。
郑小麦她们没有打扰她。
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
等女人终于站起来,转身往下走时,经过她们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悲伤,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里。
山坡上,墓碑前,那袋橘子静静地躺在雪中。
兰声晚忽然说:
“她走了。”
郑小麦看着楼顶的方向。
那个站了很久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那些亮着霓虹灯的巷子里。
落在那栋已经空了的大楼顶上。
落在这片山坡上,落在王雪梅的墓碑前,落在那袋橘子上。
郑小麦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滴水。
她握紧手,把那滴水握在掌心。
“走吧。”她说。
六个人转身,慢慢往山坡下走。
雪把她们的脚印一个一个盖住。
尾声
一个月后,案子宣判了。
中年男人被判十二年,阿辉八年,其他几个从犯三到七年不等。背后的老板因为证据不足,只判了两年,但美容院被查封了。
小禾的奶奶寄来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话:
“小禾去学美容了。她说以后要开个店,叫‘雪梅’。”
“谢谢你们。”
郑小麦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开得正好。
兰声晚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
“小麦,”她忽然说,“我能看见更多了。”
“更多?”
“不是只有痛苦。也能看见别的。”
她转过头,看着郑小麦。
“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
郑小麦愣了一下。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下个故事会是什么。”
郑小麦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不是读心。”兰声晚也笑了,“是看见。看见你眼睛里的光。”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茉莉花上,落在她们身上。
远处,这座城市在雪后静静呼吸。
那些霓虹灯,白天看不见。
但晚上会亮起来。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结束了。
有些故事刚刚开始。
【灵脉手札·杂录·霓虹之下·清灵人郑星录】
城市之光,不只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也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
霓虹之下,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求救,有人沉沦。
清灵人之责,非止于安抚亡灵。看见活人的苦,同样重要。
今有兰氏声晚,本为旧时中一株被遗忘的草。经历深渊之后,反生出异禀——“共情之眼”。能见他人之苦,能读他人之忆,能渡他人之痛。
此天赋非清灵人传承,乃命运予她的补偿。
世间万物,有失必有得。裂痕之处,光照进来。
是为记。
——星丙申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