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霓虹之下·中

接下来的三天,她们分头行动

林晓回家,用她妈妈在派出所的关系打听最近有没有类似失踪报案。何田田上网,搜索“M市□□拐骗”之类的关键词,试图找到其他受害者的信息。

张远驰和李默去那条巷子附近蹲守,看阿辉平时和什么人接触。

郑小麦和兰声晚再次来到那栋楼。

白天。

粉红色的灯关了,窗户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楼道里比晚上更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

兰声晚在二楼停下。

那扇贴着福字的门,在白天看起来更加破旧。福字的红纸已经发白,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绿漆。

兰声晚把手轻轻贴在门上。

闭上眼睛。

郑小麦站在她身边,守护镯微微发热。

过了很久,兰声晚开口:

“她叫……小燕。”

“姓什么不知道。十七岁。来这里……六个月。”

“有一天晚上,她跑出来,跑到这里,坐了一夜。想打电话,手机被收走了。想跑,不知道往哪跑。”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她。”

兰声晚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呢?”郑小麦问。

兰声晚睁开眼,眼眶微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继续往上走。

三楼楼梯拐角,兰声晚又停下。

“这里也有一个。比她早。十八岁,叫……小燕?不对,小燕是二楼的。这个是……”

她皱起眉头,努力分辨那些层层叠叠的、模糊的感知。

“小红。”

“来的时候说,是来城里打工的。老乡介绍的。老乡把她送到这里,就走了。后来才知道,老乡拿了五千块钱。”

“她在这里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

“嗯。后来……她想跑,被抓回来,打了一顿。从那天起,她就没再想过跑。”

兰声晚低下头。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

四楼。五楼。楼顶。

每走一层,兰声晚都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能感知到名字,有的只能感知到一种情绪——恐惧,绝望,麻木,或者什么也没有的那种空。

楼顶上,风很大。

兰声晚站在栏杆边,望着下面那条巷子。

“小麦,”她说,“我数过了。”

“多少个?”

兰声晚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个。”

“我能感知到的,十三个。时间从三年前到现在。有的走了,有的还在。”

她转过头,看着郑小麦:

“小禾是第十四个。”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遮住了半边脸。但郑小麦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声晚……”

“我没事。”兰声晚说,“只是太多了。”

“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小麦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我们一个一个来。”

“先找到小禾。”

傍晚,她们等到那个开门的女孩

还是那天晚上那个浓妆的女孩,穿着一样的紧身连衣裙,拎着垃圾袋下楼。

这一次,她没有跑。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郑小麦和兰声晚,沉默了很久。

“你们还没走?”

“没找到人,不走。”

女孩苦笑了一下。

“找什么找?找到了又能怎样?她自己不想走,谁也带不走。”

兰声晚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阿芳。”

“阿芳姐,你也是被他们带来的吗?”

阿芳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兰声晚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一些。

“阿芳姐,小禾昨晚割腕了,对吗?”

阿芳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兰声晚说,“她在哭。从早哭到晚。哭到嗓子都哑了。我们都听见了。”

阿芳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她的声音沙哑,“她救回来了。他们把她送到小诊所缝了针,关在屋里,不让出来。”

“为什么不报警?”

阿芳惨笑一声。

“报警?我们这种人,报警有用吗?”

她擦了一把眼泪,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楼上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三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外面有个空调外机,踩着能下来。”

“今晚三点。他们两点半喝酒,喝完就睡。”

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郑小麦和兰声晚对视一眼。

“她……”

兰声晚轻轻说:

“她也想走。只是不敢。”

晚上,明月斋

李默和张远驰回来了。

“那个阿辉,背后有人。”李默说,“这几天我们看到他和一个中年男人接触过几次。那人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记下了。他们常去巷口那家麻将馆。”

张远驰补充:“那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手上戴着大金戒指,走路横着走。应该是管事的。”

林晓那边也有进展:她妈妈同事说,最近半年,城郊派出所接到过四起类似失踪报案,都是县城来的年轻女孩,最后都不了了之。报案人大多是老人,没什么文化,提供不了有用线索。

何田田在网上找到一篇两年前的旧帖子,发帖人说自己的表妹被一个理发店男人骗到M市,后来失联。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建议报警。但没有后续。

“这是一个团伙。”林晓总结,“阿辉是最底层的,负责‘钓鱼’。上面有中间人,有车,有地方。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我们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郑小麦。

郑小麦没有回答。她看向兰声晚。

“声晚,今晚三点,你跟我去。”

“我去?”兰声晚愣了一下。

“你不是感知到了吗?她在哭。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兰声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我也去。”李默说。

郑小麦摇头。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你和远驰在楼下接应。万一有情况——”

李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半,那栋楼下。

李默和张远驰蹲在对面废弃的报刊亭后面。

郑小麦和兰声晚摸到楼后。三楼最里面那间窗户,亮着微弱的灯光。窗户外确实挂着一台旧空调外机,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能承重。

李默蹲在墙角,双手交叉垫在膝上。这是他小时候在工地上看别人做的动作——给人当梯子。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用上。

郑小麦踩上去,李默用力一托,她攀住了空调外机的支架。锈铁咯吱响了一声,但没有掉。她稳住身体,翻上外机,又伸手把兰声晚拉上来。

空调外机的震动声很大,盖住了她们的动静。

窗户虚掩着。

轻轻推开,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堆满杂物。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柜,地上扔着几个矿泉水瓶。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她穿着睡衣,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郑小麦轻轻叫了一声:

“小禾?”

那人猛地坐起来,转过头。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满是惊恐。她的左手腕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渗出的血。

“你们……你们是谁?”

郑小麦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我们来救你的。”

女孩愣住了。

兰声晚从郑小麦身后走出来,在她床边蹲下。

“小禾姐姐,我叫兰声晚。”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小禾没受伤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兰声晚的脸色变了一下。

小禾也愣了一下。

“你……你的手怎么……”

兰声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小禾的眼睛,很深地看着。

“小禾姐姐,你在想什么?”

小禾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在想,你脏了。回家会让奶奶被人笑话。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兰声晚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也站在高处往下看过。我也觉得活着没意思。我也觉得自己脏。”

“后来有人告诉我,脏的不是我。是那些把我弄脏的人。”

小禾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沉默。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郑小麦走到窗边,悄悄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中年男人下车,往这边走来。

“有人来了。”她回头,“小禾,你必须跟我们走。现在。”

小禾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郑小麦和兰声晚。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她们刚翻出窗户,房门就被踹开了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愣了一下,然后冲到窗边。

郑小麦刚把兰声晚放下去,自己还站在空调外机上。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小崽子,找死!”

郑小麦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守护镯在腕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是给活人看的那种,是只针对他的那种。

中年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女孩们哭泣的脸,割腕的手腕,下跪求饶的声音,还有黑暗中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还有楼梯拐角那个叫小燕的女孩。

还有四楼那个叫小红的女孩。

还有楼顶上那个他亲手推下去的女孩。

她们都来了。

都站在他面前。

都看着他。

中年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连连后退。

郑小麦翻身跳下空调外机。

李默接住她,两人踉跄了一下,站稳。

“跑!”

五个人沿着巷子狂奔,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张远驰和李默故意放慢脚步,挡在后面。

拐过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们停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大口喘气。

小禾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兰声晚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你安全了。”

小禾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兰声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不是泪光。

是一种郑小麦从未见过的、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声晚?”郑小麦轻声叫她。

兰声晚转过头。

那一瞬间,郑小麦看见了。

兰声晚的眼睛里,倒映着无数画面——不是现在,是过去。是小禾被带来的那天,是阿辉笑着对她说话的那天,是她在房间里哭了一夜的那天,是她割开手腕的那天。

所有那些画面,都在兰声晚的眼睛里。

“我能看见她了。”兰声晚轻轻说,“不是感觉到。是看见。看见她经历过的所有事。”

郑小麦愣住了。

这是兰声晚的“技能”吗?

不是感知情绪。

是读取记忆?

兰声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层银白色的光消失了。

“走吧。”她说,“带她回家。”

凌晨三点,明月斋

郑星点亮了所有的灯。

小禾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偶尔轻轻抖一下。

郑小麦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兰声晚眼睛发光的时候,郑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声晚,你跟我来一下。”

兰声晚跟着郑星进了里屋。

其他人留在客厅,陪着小禾。

何田田从厨房端出一碗热粥,轻轻放在小禾面前。

“喝点粥吧,我熬的,可能不太好喝……”

小禾看着那碗粥,眼眶又红了。

“谢谢。”

张远驰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说了,就坐在旁边,像一堵墙。

李默靠在墙角,抱着胳膊,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林晓在打电话,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联系小禾的家人。

郑小麦坐在小禾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里屋的门开了。

兰声晚走出来。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疲惫,是……沉静。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河底,不再被水流冲来冲去。

郑星跟在后面,目光里有郑小麦从未见过的东西。

欣慰?

还是别的什么?

“声晚觉醒了一种能力。”郑星说,“叫‘共情之眼’。能看见一个人经历过的所有痛苦记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兰声晚走到小禾面前,在她身边坐下。

“小禾姐姐,”她说,“我刚才看见了一些东西。”

小禾抬起头。

“我看见你奶奶给你织毛衣的样子。她眼睛不好,每织几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但她还是织完了,寄给你。”

小禾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还看见你小时候。你坐在院子里,奶奶给你梳头,一边梳一边唱歌。那首歌叫《茉莉花》。”

小禾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还看见……”

兰声晚顿了顿,握住她的手。

“我看见你来的那天。阿辉对你说,要带你来城里找工作,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你信了。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你想给奶奶买件新棉袄。”

“那不是你的错。”

小禾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那种,是放开的那种,像水库开闸,所有堵在心里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出来。

兰声晚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就那样抱着。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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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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