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裂缝·中

那顿饭之后,兰声晚开始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突然变得开朗那种变化。

是很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

比如她进教室的时候,会朝郑小麦的方向看一眼。

比如食堂里,她会留出对面的位置,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缩在最角落。

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不再一个人站在操场边,而是慢慢走到郑小麦附近,远远地站着。

郑小麦没有急着去“拯救”她。

她只是每天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兰声晚对面。

只是每天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放下一颗糖,或者一张写着“今天天气不错”的小纸条。

只是每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她,然后一起走一段路,各自回家。

这些事很小。

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

但兰声晚注意到了。

有一天,她忽然问郑小麦: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郑小麦想了想,说:

“因为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兰声晚愣住。

然后她笑了。

那是郑小麦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浅,像冬天第一缕阳光落在冰面上,薄薄的,颤颤的,但确实是笑。

十二月中旬,裂缝开始从兰声晚身上,蔓延到别处

起因是一个叫周晓曼的女生丢了一支笔。

那支笔是限量版的樱花牌自动笔,是她妈妈从日本带回来的。她在班里嚷嚷了一整天,说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第二天,有人小声说:兰声晚昨天去过周晓曼的座位附近。

没有证据。

但有时候,有没有证据不重要。

重要的是,需要一个靶子的人,找到了靶子。

兰声晚的课桌上开始出现粉笔灰。

她的作业本被不小心碰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食堂里,只要她坐下,周围的人就会起身离开。

有人在她背后小声说:“偷东西的人,还好意思来上学。”

有人在她经过时故意捂住自己的文具袋,做出检查的动作。

郑小麦去找过周晓曼。

“你有证据吗?”

周晓曼翻了个白眼:“需要证据吗?就她那种人,一看就是偷东西的。”

“哪种人?”

周晓曼愣了一下,没接话。

郑小麦看着她。

守护镯微微发热。她能看见周晓曼的能量场——不是恶,是焦虑。一种深藏的、从很小的时候就积累起来的焦虑。家里有两个优秀的姐姐,她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妈妈从日本带回来的笔,是她唯一能证明“妈妈也爱我”的东西。

所以笔丢了,她必须找到一个替罪羊。

否则她就得面对那个事实:那支笔可能只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和妈妈爱不爱她,没有关系。

郑小麦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说:

“如果笔找到了,你会道歉吗?”

周晓曼没说话。

第三天,笔找到了

在周晓曼自己的另一件外套口袋里。

她换季穿外套时摸出来的。

按说事情该结束了。

但没有。

班里的气氛没有变好,反而更奇怪了。

有人私下说:“兰声晚肯定知道笔没丢,故意装可怜博同情。”

有人说:“她那种人,看着就阴沉,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还有人说:“反正她没朋友,说两句怎么了?”

这些话像野草,没人种,但疯长。

郑小麦发现兰声晚越来越沉默了。

她不再在食堂和郑小麦一起吃饭。

她不再在校门口等郑小麦。

她坐在教室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窗外。

有时候郑小麦叫她,她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还是两个字。

但郑小麦看见她眼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十二月十八号,晚自习后

郑小麦在校门口等了很久,兰声晚没有出来。

她返回教学楼,一层一层找。

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她。

兰声晚站在栏杆边,望着下面黑漆漆的操场。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郑小麦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这里风大。”

兰声晚没有回头。

“小麦,”她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勇气,才能站在这里,往下看?”

郑小麦没有说话。

“我每天放学都来这里。”兰声晚继续说,“就站着,往下看。看很久。”

“然后呢?”

“然后……走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来上学。”

郑小麦沉默了几秒。

“你害怕吗?”

兰声晚终于转过头。

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害怕的不是跳下去。”她说,“害怕的是,跳下去之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后来没有。我以为过了那段时间就会好。后来也没有。”

“我来M市,是想重新开始。我以为换个地方,换个学校,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要换的不是地方。”

“是我自己。”

郑小麦握住她的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的栏杆。

“兰声晚,”她说,“你不需要换掉自己。”

“那我要怎么办?”

郑小麦想了想。

“你信不信,这世上还有别的人,也站在这座城市的天台上,往下看?”

兰声晚愣住。

“也许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学校的楼顶。也许有一个人,在江边。也许有一个人,在过街天桥上。他们都在往下看。”

“但如果他们知道,还有别人也在往下看——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兰声晚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郑小麦的手,稍微紧了一点。

第二天,郑小麦开始行动

她找到的第一个人,是班长林晓。

不是去求她帮忙。

是去问她一句话。

“林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需要帮助,但你假装没看见?”

林晓愣住了。

郑小麦看着她。

守护镯微微发热。她看见林晓的能量场里,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阴影——那是她小学时的记忆,一个被全班孤立的女生,她从来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那个女生后来转学了。

林晓一直记得她临走时看自己的那一眼。

“你怎么知道?”林晓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也见过。”郑小麦说,“而且我假装没看见。”

“后来呢?”

“后来……我后悔了。”

林晓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帮我。”郑小麦说,“是帮她。兰声晚。”

林晓看着郑小麦,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林晓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站。

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

她开始在课间走到兰声晚座位旁边,问一道数学题。

开始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坐到兰声晚对面,说一句“这里没人吧,我坐了”。

开始在体育课分组时,主动说:“兰声晚来我们组。”

有人私下问她:“你干嘛管她?”

林晓说:“因为她是这个班的人。”

就这么简单。

第二个人,是体育委员张远驰

他是被林晓拉进来的。

“远驰,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欺负过?”

张远驰愣住了。

他确实被欺负过。小学时,因为家里穷,穿得破,说话有口音,被一群人追着骂。后来他拼命跑步,跑到全校第一,那些声音才慢慢消失。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林晓说:“不是我。是郑小麦。”

张远驰去找了郑小麦。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郑小麦看着他。

守护镯微微发热。她看见张远驰的能量场里,有一道很深的旧伤——那是他七岁时,被几个高年级男生按在泥地里,往嘴里塞泥巴的记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你跑步的时候,会回头看。”郑小麦说,“看身后有没有人追。”

张远驰沉默了。

第二天,食堂里,他端着一份红烧肉,放在兰声晚面前。

“多吃点。”他说,“太瘦了跑不动。”

说完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兰声晚看着那份红烧肉,愣了很久。

第三个人,是语文课代表何田田

她来找郑小麦,是自己来的。

“我想帮兰声晚。”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郑小麦看着她。

何田田是那种很安静的女孩,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惹事。但郑小麦看见,她的能量场里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那是长期被父亲严苛要求、从不敢表达真实自己的压抑。

“你知道兰声晚作文写得很好吗?”何田田说,“上次语文课,她写的随笔,全班最好。但没有人说。”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她。”何田田说,“她的作文,我看见了。”

后来,何田田真的去说了。

她走到兰声晚座位前,红着脸,说了一句:

“你写的作文……很好。”

兰声晚愣住了。

很久之后,她说:

“谢谢。”

那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对别人说话时,眼睛没有躲闪。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郑小麦把林晓、张远驰、何田田都叫到了遗忘之森。

不是开会,不是商量对策。

只是坐在那棵千年古树下,看雪,吃糖。

郑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们。

林晓问:“小麦,你说这世上有一种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郑小麦想了想。

“我看见的,不是鬼。”

“是裂缝。”

“每个人心里都有裂缝。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能自己长好,有的需要人帮忙。有的越裂越大,直到……碎掉。”

何田田小声问:“那我们做的这些……能帮裂缝长好吗?”

郑小麦没有回答。

郑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能。”

她们回头。

郑星走过来,在她们身边坐下。

“裂缝不会长好。”她说,“但会被看见。被看见之后,就不会再裂下去了。”

“就像一棵树,被雷劈了一道口子。那口子永远在那里。但它会绕着那道口子,长出新的枝,新的叶。”

“最后那棵树,会变成一株更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兰声晚:

“你会变成一株更不一样的东西。”

兰声晚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那棵千年古树。

雪落在它的枝叶上,又滑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郑阿姨,”她忽然问,“我妈妈当年……也有裂缝吗?”

郑星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很深。”

“那她……”

“她撑过来了。”郑星的声音很轻,“她撑到遇见了你爸爸。撑到了生下你。撑到了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她说:‘星姐,我这一生,值了。’”

兰声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化成小小的黑洞。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让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林晓递过来一张纸巾。

张远驰假装看别处。

何田田握住了她的手。

郑小麦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兰声晚知道——有人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光照在遗忘之森,把整片林子染成银白色。

千年古树下,五个女孩坐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长出来。

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缕春水开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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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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