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深秋,M市第一中学
郑小麦回到校园的第三周,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做高中生了。
不是功课跟不上——那些函数和文言文,花点时间总能捡起来。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课间十分钟,她不知道该和谁说话。
比如体育课分组,她总是最后一个被挑走的人。
比如食堂里明明空着很多座位,她却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盘,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坐到最角落的窗边。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在过去两年里,她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怨灵的执念、逝者的遗憾、活着的人自己都看不见的伤口。她学会了用守护镯感知情绪,用明月静心诀保持清明,用郑星教她的方式与另一个世界对话。
但她忘了怎么和活人说话。
忘了怎么在别人谈论周末追的剧、新买的球鞋、月考的排名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一句“是吗,我也喜欢”。
她总是慢半拍。
总是在别人笑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的笑点在哪里。
总是被同桌小声提醒:“郑小麦,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呢,发什么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不是在发呆,是在感知走廊尽头那个灰白色的影子——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校服的女生,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都会在化学实验室门口徘徊。她已经徘徊了二十三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约的男生。
这些事,没法说。
十一月的某个周三,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起因是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她叫兰声晚。
班主任介绍她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垂着眼睛,谁也不看。头发剪得很短,快到耳根,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兰声晚同学从外地转来,大家多照顾。”
没有人鼓掌。
班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郑小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兰声晚身上,然后——
守护镯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刺痛,不是预警。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她耳边叹气的感觉。
兰声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的人纷纷把椅子往前挪,像怕被什么沾上。
郑小麦回头看了一眼。
兰声晚已经坐下了,头埋得很低,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兰声晚成了班里的透明人
不是那种被人刻意忽视的透明。
是更可怕的那种——每个人都当你不存在。
食堂里,她端着餐盘走过,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让路,是避开。
体育课分组,她永远是最后一个站在那里,等着被剩下的那个。
课间,她的座位方圆两米之内,没有一个人。
有人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隔离区”。
郑小麦不是没想过去找她说话。
但她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去接近另一个“透明人”,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透明。
她只是在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会放慢一点脚步。
只是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远远地看着那个独自站在角落的身影。
只是会在食堂里,偶尔对上那双垂着的眼睛时,轻轻点一下头。
兰声晚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眼睛像一口枯井,扔进去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直到十二月的第一场雪
那天雪下得很大。课间,所有人都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尖叫着跑来跑去。
郑小麦没有去。
她站在教室后窗边,望着窗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
兰声晚站在窗边,也在望着操场。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雪,没有人。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白。
郑小麦走到她身边。
“你不去吗?”
兰声晚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欺负另一个人吗?”
郑小麦愣了一下。
兰声晚继续说:
“我以前也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
“因为欺负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你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走过来,推你一把。你只要还手,就会有人说你脾气差。你只要哭,就会有人说你矫情。”
“你只要活着,就是错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郑小麦看见了。
看见她垂着的手在微微发抖。
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郑小麦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窗台上,推到兰声晚手边。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郑星总在书店柜台里放的那种。
兰声晚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没有说谢谢。
但她的手指,没有再抖。
那天傍晚,郑小麦去了遗忘之森
雪还在下。森林深处,那棵千年古树静静矗立,树冠覆盖的范围内,竟然没有一片雪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这方寸之地与外界隔开。
郑星站在树下,正在等她。
“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
郑小麦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师父,一个人被孤立久了,会怎么样?”
郑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簌簌落下的雪,沉默了很久。
“会死。”
郑小麦转头看她。
“不是身体的死。”郑星的声音很轻,“是心里的死。一点点地死。今天死一点,明天死一点,直到有一天,你看着那个人,会发现他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没有了。”
“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郑小麦低下头。
“我班上有一个女生……”
“兰声晚。”郑星说。
郑小麦愣住:“您怎么知道?”
郑星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很旧,边角磨损,邮戳模糊。收信人地址是明月斋,寄信人地址只写了三个字:兰声晚。
郑小麦抽出信纸。
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郑星阿姨:
我妈妈说过,您是一个能帮人的人。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她,她叫兰秀英,二十年前在M市一中读过书。
我现在也在M市一中读书。
我每天都很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信很短,没有落款日期。
郑小麦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妈妈……”
“是我年轻时帮过的一个孩子。”郑星说,“那时候她也被孤立,整夜整夜睡不着,差点走上绝路。后来她撑过来了,结婚,生了女儿。三年前,她车祸去世。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她女儿以后可能会来M市读书,请我多照看。”
“我没有照看好。”
郑星的声音里,有一种郑小麦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去了学校三次,远远看过她。她总是一个人。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清灵人会安抚亡灵,会化解怨念,但活人的事……有时候更难。”
郑小麦握住郑星的手。
“师父,让我试试。”
郑星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闪动。
“你想怎么试?”
“我不知道。”郑小麦诚实地说,“但我想先……陪着她。”
郑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郑小麦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午饭时间,她端着餐盘,穿过整个食堂,在所有人注视下,坐到了兰声晚对面。
兰声晚正低头吃饭,感觉到有人坐下,抬起头,愣住了。
郑小麦把自己的餐盘放下,开始吃饭。
“这有人吗?”
兰声晚摇头。
“那我坐了。”
沉默。
食堂里有人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郑小麦一概不理,只是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兰声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比如……”郑小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能看见一个人心里,有没有裂缝。”
兰声晚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心里,有裂缝吗?”
郑小麦看着她。
守护镯微微发热。她看见兰声晚的能量场,不是灰白色——那是濒临消散的亡灵才有的颜色。也不是周薇妈妈那种深沉的悲伤。而是一种细密的、蛛网状的裂缝,覆盖着她整个人的轮廓。
像一只被摔过的瓷碗,表面完整,内里全是看不见的裂痕。
随时可能碎掉。
“有。”郑小麦说,“很多。”
兰声晚低下头。
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问了一句和那天窗边一样的话: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欺负另一个人吗?”
郑小麦想了想。
“因为欺负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对。”
“但也因为,”郑小麦顿了顿,“欺负别人的人,自己心里也有裂缝。他们自己撑不住,就要找一个人,把裂缝转到别人身上。”
兰声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郑小麦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兰声晚手边。
“吃糖。”
兰声晚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糖收进口袋里。
“我叫兰声晚。”她说。
“我知道。”郑小麦笑了,“我叫郑小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