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唐华浓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很多画面和声音一起挤到她的脑子里,几乎要疼得她再度晕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入目的一切又隐约有些熟悉,尤其是听到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明明就是宫廷特有的曲调,这种程度的奢华富贵,也只可能是出自宫中,但她很确定,这里不是皇宫。

她极为迟缓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谁,然后才渐渐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那些画面明明很清晰,可是她真正开始思考的时候,反而有些不敢相信那些是真的了。

她从没见过李琰流泪,更无法想象,他居然可以这样耐心,不分日夜,不辞劳苦地照顾她。

唐华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过他,她的眼泪有些不受控制,可是现在情况不明,她不能表现出来,刚擦干了眼泪,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琢一看到她的目光就察觉了异常:“你的病好了?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唐华浓看了他半晌,李琢的观察力如此敏锐,她如果再装痴扮傻,也不确定能不能受得住他们的试探,十有**会被发现。可是真要她保持清醒,她也不知道如何与李琢相处为好,只好暂且故作茫然的样子摇头。

李琢的反应很奇怪,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不耐烦:“你叫唐华浓,是李琰的太子妃。至于受伤,算是因为我对不住你。”

唐华浓有些诧异他居然如实相告,又或者,李琢根本不信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和我呢?”

“我们是异母兄弟,至于你我……”李琢顿了顿,“有了之前的事,在你心里估计算不上是朋友了。我倾心于你,至于你是怎么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唐华浓一怔,此刻何止是李琢,就连她这边,也变得分不清真话假话了。

“为什么?”

“我身染恶疾,有一次和仆从走散,快要死了,是你在大街上救了我一把,我才能活到今天。”

唐华浓记得这件事,也和面前的人对上了号。这个人可真是奇怪,他就算真的要感激,也该感激救他的大夫,甚至感谢堂姐都更合适,怎么偏偏把这恩情算到她身上?

可是她现在的境遇,最重要的是先保全自己,这样误会也好,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她接着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

李琢指着他自己的脸:“你见过这面具下面的样子。这么丑陋的一张脸,不可能有人喜欢,我不会愚蠢到相信这些话。你现在既然已经有所好转,说不定很快就能记起来一切。与其冒这个风险,不然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不然就继续给你投毒,一劳永逸,让你永远都想不起来。”

他此刻看起来倒是很清醒,半点没有那晚的癫狂模样,他虽然过着相当富贵的生活,但还是对自己的容貌耿耿于怀。

李琢继续道:“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那位夫君三心二意,居心叵测。而且你都想不起来他了,看起来也算不上情深不渝。如果你只是想当太子妃,或者说是日后的皇后,他能给的我也能给。我不在意你的过去,你可以选择一个全新的开始。”

唐华浓脑中忽然有一瞬的空白,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憎恨和报复不会毫无来由,必定是有什么过往。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就只是想说这些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现在不明白没关系,但你失踪的消息被散播出去,这太子妃的位置很快就会换人了。他之所以选你,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不愿看别人的脸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尉迟家的女儿,李琰又当如何?”

唐华浓心中有些不舒服,刚要开口,李琢就接上了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觉得我故意设下圈套,诱导李琰一步步放弃你。可你真正想要的,难道不是一个经得起试探的男人吗?”

“他比我强的也就这一副臭皮囊,他高高在上,习惯了被人仰望,有人拥有的太多就不知道珍惜,不懂得知足。”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轮到唐华浓这里,已经无话可说了。李琢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只是让她好好休息,慢慢考虑,平日里说话做事都不瞒她。如果没有这些事,某种程度上,她甚至会觉得李琢是个很不错的人,无所顾忌,不会让她有任何的不舒服。

过了几天,这山庄突然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她戴着帷帽,显然在刻意隐藏身份。虽然打扮和行为都很低调,但看得出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得体,定是出身非富即贵的人物,可惜唐华浓远远看了她一眼,就被叫回去了。

她应该是来见这里的主人的,可李琢却不想见她,反而像是在躲着她走,特意让唐华浓和他去远处走走。

躺的时间久了,这样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确实感觉很不错。这里地处山间,草木葱茏,因为是一处猎场,除了猎犬,还有不少小鹿和兔子。

唐华浓一直想找些话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想来想去,只能说些最表面的:“你终日这样遮着脸,不觉得憋闷吗?”

“习惯了。”李琢本不愿多说,见唐华浓一直盯着他看,又不太情愿的接着道:“世上有那么多美的东西,何必一直盯着这些丑陋不堪的看。”

他这张脸,就连父母都会嫌弃,他们觉得这副样子丢人,他好像生来有罪,早早死了最好,更不必说别人。

李琢性情古怪,这种境遇之下,唐华浓也不知该表现出怜悯还是其他的什么,既然没有被限制自由,自然就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她这才发现,当初和宫业来过的地方,只是一处偏门。

玉泉庄藏身在崇山峻岭中,借助此起彼伏的山脉,掩盖了很多东西,庭院,牢狱,驯兽场,甚至还有军队和百姓。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唐华浓惊讶的发现,那个来拜访的女人居然还没走,她拿着一串铃铛脚环,怔怔的看了老半天。

那是婴儿脚上戴的铃铛,因为上了年头,已经很旧了。这种东西,无论任谁看都会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可是她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她因为激动而声音颤抖:“就是我的孩儿,他还活着吗?”

要不是李琢早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让她能刻意往杨皇后那里联想,才勉强对得上号,因为即便知道了,唐华浓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杨皇后。

她们在这里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想见的人,杨皇后的侍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莫不是在骗我们娘娘?谁给你们的胆子?”

娉婷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她一个异族女子,此刻穿着道袍,不但不觉得怪异,反而如同圣女一般,即便面对皇后也不卑不亢。

“上神自有无上法力,只有心诚才能如愿,当年种下的恶果,公子自然不会这么快释怀,所以不想见你们,如若不信,娉婷就不送了。”

杨皇后看起来茫然若失,不知是否是母子连心,她确实觉得这里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气息,但仅凭一件饰品确实也不能证明人还活着,而她到底还是当今的皇后,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放下话说还会再来,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唐华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李琢如果真的想借此攀附皇后造势谋反,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又或许这只是种故弄玄虚的谋略,可是他对她有着非常明显的厌恶,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李琢的病很奇怪,他时而双眼通红,非常亢奋,时而萎靡不振。但只要及时吃药,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唐华浓在这里住着,倒是也和这些人相安无事,她常常会忘记他是一个流落在外,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子,反而像是闲居世外的隐士。

而在另一边,李琰昼夜不歇,将整个雍城一寸一寸的盘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在城郊找到一处可疑的据点。

那里离霜红筑不远,只是因为地势奇怪,不易被发现,四面都是高山,即便是猿猴,单凭手脚也难攀,他派出了很多人,用上长绳钩索,潜伏在暗处观察了十几天,才摸清了个大概,这里的人既是军,又是民。男丁日日操练,他们的父母家眷则在家中纺纱织布,渔樵耕种,不在官府衙门的管束之内,户籍名单上也没有这些人的消息,他们既不纳税,也不服役,却遵循着一种微妙的秩序。

除此之外,这里还摆着许多硕大的铁笼,豢养了许多的虎豹狼熊,并非完全圈养,而是时不时的放养,大多都保留着野性。

李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有人猖狂至此,甚至还是在雍城,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直接把大秦变成了国中之国,他们最终的目标,必定与他息息相关。

而在群山的中心地带,坐落着一方巨大的宅院,名为玉泉庄。这里从内到外,图腾纹样,装饰摆设处处逾矩,活脱脱又是一个皇宫。

这样的地方,往往不会只有一个门,而且因为要住些重要人物,必定以舒适方便为主,不会设计得过于刁钻。所以此处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假山花园可以隐蔽身形,园中的流水也掩盖了很多本来不属于这里的声音。这里不仅清幽雅致,还鸟语花香,真是个如梦似幻的地方。

李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可等他看到唐华浓的时候,反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她居然和那个李琢在一起,像朋友一样闲谈漫步。李琰不知道她是否痊愈,又或者想起来了什么,只是看她说话走路都没什么问题,气色比之前也好多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可是看到她对着李琢笑的时候,李琰根本无法冷静,恨不得直接上前把她带走,看着她迷茫恍惚的样子,又怕会像之前那样吓到她。

李琰观察下来,发现这个李琢并非如他最初所想那般是个荒诞可笑的骗子,不说他身后的财力实在可怖,他这个人也颇有些才能,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大多时候表现出的样子,像是个风花雪月的文人,写的字颇有风骨,奏乐的技巧也很高超。

不知他的手下是否是他亲自网罗的,如果是,能得到这么多高手效忠,李琰也不得不佩服几分他的手段。最令李琰惊讶的是,此人身体虚弱,武艺并不差。但这个人很危险,从他那些驯兽的手段就能看出他性情残忍,表面上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不知道背地里作着什么打算。

而李琢掳走了唐华浓,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派人去给东宫传信,拿人来威胁李琰做些什么,他就越发不明白了。

李琰心中很清楚,这股势力不会平白无故出现,李琢年纪尚轻,背后必定有人支持,可现在这种情况,他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没有时间去一点一点细细查明了。

他在能找到的所有出口都安排了人手,兵分两路,和唐雁行一起,在半夜动手。

他们也是进去了之后才知道,这里不仅豪奢异常,还内藏玄机,暗器防不胜防,来的一路上损兵折将,李琰也受了几处小伤,好在都不致命,越往深处走,就越是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在前几日,早先潜入的内应还会给李琰递消息,可进来之后,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人了。直到唐雁行也赶到的时候,四处空空荡荡,空无一人,直到他听到一个比冰霜还冷的声音。

“你是在找他吗?”

李琰循着声音去看,又下意识躲避几步,果然有一个人头滚到自己脚边,而在那之后,只见到一个高大瘦长的白影,他戴着面具,只露出空洞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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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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