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怒气冲冲地回到兰溪园,刚坐下没多久,就把茶几掀翻了,茶壶和杯子碎了一地。
太子很少发火,今日不知怎的,在自己的生辰吉日大发雷霆,明明早晨还好好的。下人们大气也不敢喘,就连郭成也是等了半天,才敢叫人上前收拾。
他小心翼翼的回禀:“唐姑娘已经回家了。听唐府的侍卫说,是唐姑娘想给殿下准备贺礼,外出时遇见山贼,他们不敌,多亏有那位卓公子在,才保全了性命。”
李琰听到这话,面色缓和些许,之后又定定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只会顺着皇后的人说话。”
郭成面露惶恐:“微臣起初确实是蒙皇后隆恩才能侍奉左右,可这些年来,早已对殿下心悦诚服。做的每一件事全是为了殿下着想,东宫上下莫不如是。”
郭成那些年做了许多事,李琰都看在眼里,他也明白。而甘泉宫那里,对待自己有深恩厚义的养母,他并不会非常抵触,可万事都有个度。
杨皇后口口声声说怕他被权臣牵制,可杨家又何尝不是外戚,她看似温和,行事却果断,说一不二,而且总是理由充分,根本没给过他选择的机会。邢若吟很多地方和她一模一样,
明明还什么都没发生,就完全认定了他,再也不改了。
这些礼教束缚,说到底也不是她们的错。李琰本来以为天底下的女子都是这样,直到遇见唐华浓,虽然相识的日子尚短,但她付出的远比邢若吟要多,偏偏又不争不抢,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名分,等李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李琰想着郭成的那些话,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卓公子救了她,他实在不该一上来就那样说话。可是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姑娘家长得太美,会被人惦记也不是不可能,他不知从前如何,但自从他们相识以来,唐华浓遇见的这种事未免也太多了。
郭成看到他的样子,觉得有些话实在是不得不说了:“殿下您对唐姑娘日思夜想,把自己气得不轻。可是反过来想想,她未必对您有多深的感情,这又是何苦呢? ”
李琰面色不豫:“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成暗自叹气,他侍奉的这位殿下实在是在唐姑娘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了,像李琰这样的身份,向来都是女人们百般讨好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到了唐华浓这里,事情完全反过来了。
李琰也觉得奇怪,唐华浓年纪尚小,可是种种表现却不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反而像是曾经另有所爱,被伤害之后心灰意冷。他想到她在报恩寺说的那些话,如果唐华浓是真的喜欢过别人又被辜负反而是好事,这样一来,那个人既然对她不好,她也没必要多做留恋,李琰只需要对她更好就行了。可如果那个人是他自己,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知具体的情况,而且就是问也不能问,只能装作不知道,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还好,一旦说清楚,很多事可能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唐华浓每次在他跟前总是会有些古怪的反应,在有心人看来,都会以为是为了吸引太子的注意。
只有李琰自己清楚,事情根本不是这样,除非真的是遇见了什么色中饿鬼,不然唐华浓这种说辞和反应根本不会讨人欢心,更谈不上欲擒故纵,她一旦决定要离开,李琰就能真切感受到,她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一开始唐华浓在报恩寺说的话,其实郭成也多少听见了些,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就因为唐华浓一堆没根据的话,太子殿下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这么低,甚至反过来讨好她,现在这个情况,可以说是任由拿捏。
“殿下您想找一个理解您心意的知己,唐姑娘也确实能和您说上话,但她一直最看重的都是家族兴衰,就算嫁过来了,很大可能还是万事以唐家为重。外戚势大总会威胁皇权,这一直都是历代帝王头疼的事,趁现在把话说开了,不如换一位出身平凡的太子妃吧。”
这些话李琰不是第一次听,东宫的有些侍臣也说过类似的,可他心意已决,拒绝得干脆,“不可能,我要定她了。”
郭成接着劝: “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唐姑娘看似经历了许多凶险之事,最后却是次次化险为夷,而且也查不到幕后黑手。唐姑娘毫发无伤,还得到了殿下垂青。反倒是我们,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虽然没有证据,好多地方也说不通,您有没有想过,这些是不是都是唐家,或者她那个嫂子的主意?”
李琰又问: “按你的意思,她这样大费周章,多次把自己至于险地,到底图什么?”
郭成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殿下你如今对她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总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的缘故,可那些事情没传出去还好,传出去之后,后果不堪设想,谁知道最初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既然能够为家族谋划得如此长远,必定不会是一个心思简单,甘于安定的人。加上那次在太医院发现的宫太医给唐家准备的药,唐姑娘对自己都心狠手辣,对别人更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看上去对殿下若即若离,却愿意在关键时刻舍身相救。说不定她早就盯上东宫了,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她一开始只是远远看了我们一眼,就知道了您的身份,实在是过于敏锐了。上次赵昭仪的事情,虽然是兵行险招,可一旦押对了,留下的人情可就太大了。”
只要是坐在这个太子的位置上,许多原本简单的事都会变得复杂,郭成做事看人一向小心谨慎,有时甚至有些瞻前顾后,尤其是对唐华浓,显然偏见极重,但他说到底也是在为了东宫规避风险。如今的情况,这些都是猜测,不过好在就算以最坏的意图来揣测,也不外乎就是唐家觊觎太子妃的位置。
李琰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就算真的是,也可以将计就计,日子长了,总能看清她究竟想做什么,我又不吃亏。”
郭成哑口无言,看李琰的样子,郭成就知道自己至少有一半的话都是白说,太子如今变得感情用事,什么道理都听不下去,这次也是一样,就算看见了,也只愿意信让自己高兴的。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只要有一点的疑虑,就宁信其有,绝对不会引狼入室。那些离奇的话 他甚至可以肯定,如果换一个人说这话,李琰也绝不会信,真是邪门。
“殿下,等到真的吃亏那就晚了。”
李琰已经有些不耐烦再听了, “不是还有你吗?别猜华浓什么心思了,那个姓卓的男人来路不明,先去查他。”
之前李琰情绪激动,耽误了不少时间,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卓公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客栈里早就不见踪迹,只在他曾经休息过的床边找到了几粒古怪的红色药丸。
他们从太医院问到民间,也看不出来是治什么病的药,反而像是方士炼制的丹药。如果上回暗算唐华浓的人也是他,李琰就更想不明白了,如此美人在前,为什么药倒了之后什么也不做?难道只是为了便宜他吗?
除此之外,城中最近还多出了一个古怪的教派,教中人大多道士打扮,自称会仙术,李琰第一次听到,就觉得他们是一群骗子,仔细查探之后,发现他们确实擅于炼制丹药,到处立香会,信徒还很多。
只是这些妖人们十分狡猾,每当官府出动,那些方士总是逃得很快,只要稍有不慎,闹出人命来,为了避免引发民怨,只能徐徐图之,不能如此强硬。
李琰本以为,他们最多不过是想要骗些香火钱罢了,可细查下来,居然打的是前太子的名号。本朝除了李琰自己,只立过一位太子,就是杨皇后的长子,那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他乍一听觉得可笑,找谁不好,偏偏找这样一个荒诞的身份冒充,不过既然是冒牌货,本就够荒诞的。还刻意找这么一个名分,当真是其心可诛。
但身为人子,又坐在太子之位上,李琰多多少少会去了解当年的事,据说前太子李琢生下来就浑身青紫,面目怪异,像是妖怪一般。但这件事关系着皇家体面,没几个人知道,那卓公子一直遮着自己的脸,不知他是否听到过这个故事,还是另有原因。
不管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李琰都不怕他。很多人都说市井之内卧虎藏龙,也或许真的有潜龙猛虎,但在李琰看来,这个卓公子心术不正,手段鬼祟,难成什么大气候,可是这么一个人总在他身边,总会觉得碍眼。最可恨的是,他不敢堂堂正正和自己当面较量,却总是缠在唐华浓身边阴魂不散的。
李琰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每次睡着都是噩梦,自从唐华浓说要离开他,他在梦里就真的找不到她了,他甚至梦见唐华浓嫁给了别人,那天醒过来之后,他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事情再也不能这么下去了。
在这么重要的大事面前,哪怕让他放弃自尊去求她也无所谓。
但是等真正穿好衣服出门了,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李琰又觉得自己做不出这种事情。
李琰觉得心烦意乱,在城里四处乱走,有意无意就走到了唐府的后门门口。上次他送唐华浓回家,她就让他把车赶到后门口,这里车马行人都很少,估计平日里唐华浓从这里偷跑出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里平日也是没什么人的,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府中的家丁们正在修整院子里的枯枝败叶,树枝乱糟糟的,堆在正门总不太好看,只会从这里运出来。
一车又一车的落叶枯枝被运出来,将寒冷的天色衬得更凄清了。
这些动作不停地重复,枯燥无味,也没什么技巧,李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这么久,他本来觉得该走了,忽然看到有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一手抱着一盆橘子树走了出来。
旁人都在干活,唯独这个家丁走路的步伐吊儿郎当,和身边的老园丁说闲话:“贵人们的心思,我真是看不懂。之前还当着宝贝似的养着,突然就不要了。你看这树长得好好的,扔了怪可惜的。你可听清楚了?小姐要是真不要了,我打算放我房里养着去。”
那老园丁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得了吧。小姐说得明白着呢,差点没自己亲自动手。你犯得着为了几个钱惹得主家不高兴吗?想留着就留着,但小姐最近不高兴,听说哭了好几场。要是被哪个多嘴多舌的传过去,你就等着倒霉吧。”
这个年轻人还是想不明白,这花花草草哪里惹到唐华浓了?他们家华浓姑娘从前也不是这么喜怒无常的人,想了半天,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但他终归还是知道,若是因小失大丢了差事就不划算了,于是立刻变了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立刻把这两棵橘子树的枝叶折断,又扔在地上踩了几脚,直接丢到外面,又冲人招呼道:“既然小姐这么不待见它,你们就直接把这一堆都烧了,给她去去晦气。”
李琰看在眼里,就好像他的心也像那些树枝一样,被人扔在地上踩,可听到唐华浓这么难过,他也生不起气来。
可他同样也没有勇气去找她说清楚,只敢这样在没事的时候在唐府附近守着,暗中观察着动静,没想到过了几天,唐华浓真的出门了。
李琰跟着她去了客栈,卓公子已经不知所踪了,可唐华浓却在掌柜那里拿到了一封留给她的信。那信上也没说明去向,只是说前日失言,希望她安心待嫁,日后平安喜乐。还说李琰要是以后对她不好了,就去找他,别说唐华浓没这个心思,就是有,也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她走出客栈之后,又走到月老庙里,重新拿出那封信来看,之后又看着树上其他的许愿牌发呆。
一次是这样,第二次还是这样。如果那天她摇到的签文是上天的旨意,偏偏到了现在,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了。
她在这里愣了许久,一回头,居然发现李琰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从唐华浓出门开始,李琰一直就跟着她,这一路的心情本来也算平静,直到此刻看到她还是时不时拿着手中那封信看,心里顿时又来了火气。
“怎么,刚和我划清界限,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求姻缘了?”
这些日子,唐华浓伤心固然是伤心,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每次都是这样,看不见他反而决定清净,可是一遇到李琰,她就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她眼睛有些红,低头说道: “臣女曾沐浴君恩,不敢辱没了天家清名。明日便回金陵老家,此后遁入空门,再也不会污了殿下的眼睛。千错万错都是臣女一人的过错,还请殿下宽慈,不要因此烦心生气。”
李琰根本就没想过和她分开,谁知唐华浓居然以为他介怀那点露水情缘,她说罢这些,便逃似的转身离开。
“华浓。”
李琰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没了脾气,快步追上去把她拉住,唐华浓又用力推开了他的手,红着眼睛嚷道:“谁逼着你娶我了?我又不会缠着你,你当作没发生过不行吗?如果非要这个样子,我也不怕死,只要能让你满意,我现在就自己了断。”
“那天不是我叫她来的。你们一个个的,何必寻死觅活?”
唐华浓想了片刻,才明白李琰在说谁,原来在他心里,她和邢若吟也差不了多少,只会拿这个威胁人,她越想越气,“你放心,她才舍不得去死呢。我和她不一样,我说得出做得到。”
她在忙乱中找到李琰曾经送给她的那块玉佩,塞到面前的人手里:“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以后我们各走各路,再不相干了。”
李琰本来正为不知道怎么说话发愁,看到唐华浓这么着急慌乱的样子,他反而不愁了,“这大路朝天,你管得住我往哪边走吗?我就要跟着你,你又能如何?”
唐华浓愣愣看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李琰前一刻还很生气,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不正经起来了?
李琰见过那么多人,怕他的人和故意恭维他的人都不少,只有唐华浓愿意真心实意和他说几句话。可是自从那天之后,连她也变得这么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等到他想要好好解释的时候,唐华浓又变得要死要活的,他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唐华浓欲言又止,转过身去,却也没有走的意思,李琰一时半会儿没明白她在干什么。等他走到她面前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唐华浓在哭,可是却忍着不敢出声,看到他之后,又慌慌张张地去擦眼泪,反而把自己呛住,止不住的咳嗽。
李琰觉得满腹疑惑,不敢再胡言乱语,只是伸手给她拍背,等唐华浓喘匀了气,他才敢问道:“真话也不敢说,哭也不敢当着我的面,我有那么可怕吗?”
唐华浓已经非常厌烦和李琰争论关于他表妹的事,从前就是这样,前一刻还好好的,说完之后他立刻就冷了脸。事到如今,唐华浓也懒得计较李琰会不会信了,信口说道:“都是你说的,你最讨厌背后嚼舌根的人,更讨厌看别人哭哭啼啼。你既然不想听这些话,我就不说,省得惹你生气。你不愿意看我哭,我走远点还不行吗?”
李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可唐华浓这么笃定,又好像真是他说的,难道他一点不记得了?
这种事情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思,李琰只好顺着她的意先应下:“就算我说过,也不是对你。再说了,你什么时候背后嚼舌根了?你不都是有一说一,有话当面就说吗?以前是这样,以后也可以是。你有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喜欢直来直去的人,更何况那个人是你。至于我表妹,她也是好心,一场误会而已。”
唐华浓听到他前面那些话,本想说邢若吟几句,可李琰这么一说,把路全都堵死了。诋毁显得她低劣,李琰也不会信。
既然和李琰说不清楚,唐华浓也懒得争这一时半刻的长短,但这口恶气她早晚要出。
“眼睛变得这么红,别生气了,小可怜。”李琰一直看着她,见她不说话,又试探问道:“是不是因为上次你过生辰的时候,我没有陪你,所以你也不愿意陪我了?”
唐华浓把他推开:“我才没那么小心眼。你以为我喜欢和别人抢人吗?是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李琰拉过她的手,笑了起来:“我只会和你合伙欺负别人。那天的事只是意外,你可能不知道,东宫有一半都是皇后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对你有偏见,不听我的话胡乱安排,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在他的认识里,唐华浓不论是做人做事,都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她能对唐家的未来谋划,不管是多凶险的事也敢想敢做。可偏偏在自己的事情上分外的敏感被动,李琰自从发现这一点后,已经在言行上很谨慎小心了,直到那天没忍住,一气之下和她说了几句重话,唐华浓就好像真的信以为真,再也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李琰把她拉到一旁坐下,“我不知道你昨天险些遇险,如果知道,我绝不会和你说那种话。”他看看四周,又看向唐华浓,“之前遇见那么多凶险,怎么反而行事变得越来越随便了,出门一个人都不带?”
唐华浓埋着头低声道:“现在是白天,而且如果有人打定了主意要害我,带多少人都没用。”
李琰一时哑然,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我知道,你答应嫁给我,大概不仅是因为我这个人,但我从不后悔做这个太子。”李琰扶住她的双肩,认真说道: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我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好,日久天长,你总会知道我的心的。”
他本来不愿不这么想,可那天郭成说的话不无道理,思来想去,也只能先试着接受。毕竟如今的他根本无法想象唐华浓不在身边,更不能忍受她另嫁他人。其实以太子的权势,只要他想,几乎是可以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情,只是李琰对这般行为从来不屑。更何况,在他的内心深处,终归还是希望得到唐华浓的真心的。
“刚才的话我没听见,你也不许再说。我那天太着急了,才乱了方寸。”李琰抱住她,“我不会逼迫你的,除非你心甘情愿。你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东宫的侍臣,教我的太傅都换了好几轮了,他们有的辞官,有些告老还乡,还有一些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们一个个的,说走就走,也谁都能走,唯独我不能走,遇见什么事都不能躲不能逃,命中注定,从生到死都要守在皇城里。你就这么忍心留我一个人吗?”
李琰凑得更近了些,软着声音在她耳边说:“华浓,你别不要我,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轻易放弃我?”
唐华浓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件事固然有隐情,但其实也是她先不对的,偏偏有心里别扭不愿意道歉,没想到李琰先来找她了。她本来以为一切又会变得像前世一样,谁知天意弄人,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完全翻了个个儿。李琰是个从不低头的一个人,为了她卑微至此,她也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唐华浓没有说话,但显然已经放松下来。李琰松开她之后,又拿来一把刀给她看,“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唐华浓一看到他手中的刀就来气,伸手就要抢:“这不是给你的,你还给我。”
李琰站起来后退一步,把那把刀举高:“就算不是给我的,你也已经扔了,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你的侍卫都以为我要刺杀你了,谁还敢留着?你狼心狗肺,不识好歹,我扔了也不给你。”
唐华浓急得不行,李琰反而笑得越发开怀,可她着急起来实在是不管不顾,李琰本以为万无一失,被她又抓又踩,那把刀真的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这才意识到不能这么闹下去了,把刀扔掉一边,按住唐华浓的双肩,“华浓你知道吗?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唐华浓显然不太明白,可她还是很生气,被李琰按住了之后,虽然不动手,但也不搭理他。李琰还是饶有兴致地解释:“这刀出自乌孙部。当年战败亡国之后,他们的族人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才在城郊黑市倒卖珍宝,用这些钱来招兵买马,谋求复国。”
唐华浓一时哑然,不愿意租铺面,不愿缴税,固然有省钱的考虑,更关键的是来路不明。这么明显的异常她都看不出来,明明就是非常愚蠢,李琰居然还这么高兴。而那些忍饥挨饿的孩子,说不定根本不会记住她的这点恩情,他们在仇恨中长大,以后会和他们的父辈一样,还会对大秦刀剑相向。
这件事如果真要追究起来,她犯下的错和谋反无异,唐华浓有些慌乱地抬头: “我不知道……为了买这把刀,还给了他们好多钱……”
李琰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有什么关系?那些银子,已经连本带利全收回来了。你是一片好心,这份礼物,不论是哪一方面,我都喜欢得不得了。浓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趁着唐华浓没有反应过来,李琰迅速亲了她一下,才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刀,又不放心地回头警告:“刀剑无眼,不许再乱动了。”
唐华浓已经懒得和他闹,真的没有乱动,反而把手伸了过去: “这是我买的,你非要留着,就把钱还给我,五万两。”
李琰把刀收回刀鞘,“你还真不和我客气啊。这样也好,我给你十万两,连同聘礼一起送过去,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好了。等你嫁过来之后,我的钱都是你的。”
唐华浓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想到李琰刚才可怜巴巴说的话,她反而越来越委屈,整个人都朝他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头,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眼泪,闷声说道:“除了你,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些话定是郭成和你说的。我图你什么了?他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心,难道你也不知道吗?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李琰愣了一下,随后点头笑起来: “好,以后我只听你的,再也不听他的了。”
唐华浓松开了手,直视他的眼睛,“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要是敢骗我,我就……”
李琰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说。”
唐华浓掰开他的手,“你越来越过分了,话都不让人说,你这个样子就是要骗我。”
“你想说什么?我要是骗你,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再也不要看见我了?”
唐华浓张口欲言,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反而渐渐安静下来。
李琰这才说道: “不是不让你说。是话不能乱说,张牙舞爪的,这些全都伤在我心上,你想过后果吗?”
唐华浓也看不明白了,李琰的慌张害怕不像装的,可是他怎么连这些话都听不得了?
她找不到什么破绽,但总归还是不太信的:“殿下你久经磨砺,一身的钢筋铁骨,才没有那么脆弱。”
李琰只能苦笑,他不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影响的人,对于那些毫无道理的话,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至于别人怎么评价他这个人,他更是无所谓。但唐华浓好像是他天生的克星,不管他心里有怎样的铜墙铁壁,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立刻让他溃不成军。
唐华浓看起来柔弱,其实倔强得很,她要是真那么说了,必定一条路走到黑,李琰只能自己先服软了。
“我不会骗你的。我发誓。如果非要说什么话用作赌咒,也要我来说。”
唐华浓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已经动摇了:“你别说了,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对不起。”
李琰看着手心的刀,这些事情事出有因,归根结底还是因而他起,他自然不会真的生气。
“我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唐华浓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送我的橘子树,我叫人扔了……”见李琰不说话,她又问道:“你生气了吗?”
李琰看了她许久,才笑着摇头:“欺软怕硬,只会找不值钱的扔。没关系,正好上回选得太仓促,品相算不上好。扔就扔了。等到了明年春天,我和你一起种。”
满地黄叶被风吹散,发出沙沙声,李琰看看四周,又问她:“不过,你今天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有什么事非要求神仙才能办成?”
唐华浓也觉得别扭,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了一句,“我那天从雅集出来的时候,去月老庙摇到一张签。我本来不想去的,可卓公子说,如果真的是天赐良缘,神仙也会庇佑,可那天神仙并没有庇佑我们。”
她没说签文的内容,可是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什么都不用说,李琰也能明白。
李琰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敲她的额头,“你犯什么傻呢?大庭广众之下,写在明面上的东西,人人都能做手脚,我早说他图谋不轨,今天可是抓着了。你放心好了,我早晚要抓住此贼,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唐华浓无言以对,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被他打过的地方根本不疼,还是下意识伸手捂着,又捡起那封信,不料李琰直接抢过来看,他动作太快,那张薄薄的纸发出尖锐的声音,险些被他扯烂了。
不过就算没被扯坏,它的结局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李琰看完之后,就直接把这张纸撕碎了。
“你别想了,不可能有这么一天。”
唐华浓第一次见他做这种失礼又没风度的事,居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管得住我的人,还能管我想不想?就算我想了,你也看不出来。”
李琰没有调笑的意思,定定看着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想,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
唐华浓偏过头去,又被李琰扳回来,“上次给你看的揽月楼,到底哪里不喜欢?”
她没想到李琰还在想这个问题,她其实当时没多想, “真的没什么不喜欢的,我就是……不想让你对我太好了。”
李琰一开始以为她在胡言乱语,可唐华浓这么三番两次的提起,反而好像是出自真心,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可这么一来就更奇怪了,“哪有人会提你这种要求?”
她本来不想说话,又觉得不说 有些磕磕绊绊地说出了口:“你对我越好,我反而越害怕,还不如简单一点,细水长流过普通的日子。”
“你怕我有一天变心了?” 李琰沉默许久,无可奈何地摇头,捧着她的脸, “看着我。”
他眼神坚定,唐华浓的眼中却尽是茫然。
“终日胡思乱想,担心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精神都被耗光了,你该找点正经事做。”
唐华浓自知失言,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曾经那种飞蛾扑火的感情虽然有些愚蠢,但是她也曾经沉溺于那种燃烧的温度,本以为这一切都和她曾经的生命一起化作虚无,可是这一刻,她竟然无比想念那种感觉,而李琰看她的目光,像极了当初的她。
“有什么正经事?我做别的事的时候也会想你,只要一想你,就会想我们的以后。你教教我,怎么才能不想你。”
李琰哭笑不得:“强词夺理,我可不教这个。”他想了想,又耐心说道:“就像爬山的人不会一直看着山顶,而是要专注现在,走好每一步脚下的路,你也一样。要是实在无法专心,就只注意自己的呼吸。”
“呼吸?”
唐华浓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从李琰说哪一句话开始,她就一直屏着气,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就连这个都不会了。
她刚刚深吸了几口气,李琰就倾身吻了过来,唐华浓刻意注意之后,感官似乎变得比先前敏锐数倍,被这样刻意引导着,刺激着四肢百骸,她感觉两人交缠的呼吸渐渐变成了相同的频率,等到分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
松开她的时候,李琰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个可以教你。”
他把那块玉佩重新塞回到唐华浓手里,“我送出去的东西就不会再收回,你送给我的也别想再拿回去。”
“我们快点成亲好不好?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