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时间很快就到了进宫的日子,每当提起那个天下至尊居住的地方,总是会让人觉得紧张,

但只要不把这看成一件攸关家族荣辱的大事,其实也挺轻松的。因为一切都有固定好的流程,只要循规蹈矩跟着走便是。

唐华浓一大早就起来理衣梳妆,驾着马车到了皇宫,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了。内宫中不可随意驾车,所以她们从门口开始,就只能靠自己走。

这些女孩们大多都是初次入宫,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来之前唐华浓还以为自己会和她们不同,毕竟对她来说,这地方早就不是第一次来了,可真的到了这里,她发现这里的样子和她记忆里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这里没有那座清丽华美的仙居殿,至于其他的楼阁宫殿,现在住的都是李琰的父皇元帝的妃嫔,按说没有重修过的地方,就算有差别也不会差很多。可她总觉得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过了太多年,这些木石也生了灵气,每当天下换了主人,它们也会跟着改变。

她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终于到了暂时的住处。这里叫做清辉阁,距离太后的建章宫和皇后的甘泉宫距离都不远。与大多数的宫殿相比,清辉阁并不华丽,但也有亭台轩榭,小桥流水,雅致非常。

太子去年在西南剿匪,回来又忙于朝政,这些女子都是由太后和皇后选的。

虽然她们二位都挂着名,但在唐华浓的印象里,当今国母杨皇后身体向来不好,总是吃斋念佛的。前世在李琰登基前的半年就仙逝了,这后宫诸事,大多还都是佘太后在管。

既然是第一天,也就没有什么大事要做,只是将这些备选的女子分好住处,安顿下来,让她们尽早习惯。人多了之后,很多事难免没办法一碗水端平,有的屋子不通风或者见不到光,她们免不了抱怨几句,只有看到唐华浓的住处时,好几个人都露出了艳羡之色。

如果不是旁人提醒,唐华浓还真注意不到,不知是谁的安排,她的住处清幽舒适,远非任何一间可比。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既不能太得意,又不能和别人换屋子,只能默默祈祷宫里赶快安排些其他事,把别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建章宫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吩咐下来。

进宫之时,每个人不免都有些紧张,可是真正进来之后,又变得无人约束,日子反而过得潇洒起来了。唐华浓在屋里闷得久了,就坐在门前的回廊前,院落中一棵枝繁叶茂的高大梧桐遮天蔽日,留下一大片阴凉。

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起先都有些拘谨,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住处等待。到了第四天,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突然就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了。

这些女子若是真能入选,日后身为宫妃,不可避免的会为自己和家中前程打算,日后争宠夺嫡,既是情敌又是对头,麻烦事多的很。不过至少现在她们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几日又闲得发慌,好不容易和这么多自己年纪相仿的人聚在一起,自然是很好找话说,目前看来,气氛一直都很和谐,也没有人想要无风掀浪,无事生非。

唐华浓从回廊的位置远远看过去,一片云堆翠髻,花红柳绿的,不管怎么说,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

她回想前世,这段期间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毕竟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怎么讨李琰欢心 ,一门心思扑在上面,根本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也不在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却不一样了,她替家里扫除了谋反的隐患不假,可也不代表日后就能高枕无忧。皇命不可违,既然已经来了,她就该好好和这些人相处,如果有机会,哪怕是宫女太监也要结交,在朝中结党,绝对会被视作乱政无疑,但在后宫之中,这种事则变得微妙许多。

她正准备起身随便走走,就听见有人叫住了她。

“是唐姐姐吗?”

唐华浓转头去看那声音的主人,只见一个颇为贵气的少女站在台阶下,显然是在向她发问,便点了个头。那少女得到了肯定答案,三两步走到唐华浓身前,对她笑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说实话,这院子里的大多数人唐华浓都不记得是谁了,如果非要数的话,能完整叫上名字的人也不超过五个,被这么一问,本来也是件很尴尬的事,可好巧不巧的,她好像还真记得面前这个人是谁。

“倪静水?”

“我还以为姐姐把我忘了呢。”倪静水笑得开怀,她和比唐华浓小几个月,却是比她还高半个头,在女子里面也绝对算是高大的了。真要算起来,他们两家还是世交,彼此的祖母未出阁时就已经认识,小时候经常过来闲话家常,也是因为后来家中有老人过世,这几年才渐渐疏远了。

这个丫头家世也算不错,虽说现在已经没什么实权,但爵位也是世袭罔替。可倪静水做人实在太直来直去,实在是没有丝毫心机,毫不意外,最后自然没能入太后的法眼。

倪静水长舒了一口气, “我总算找到你了,不然可就要憋死了。”

唐华浓看她脸上通红,也不知道是着急的还是紧张的,也觉得好笑,“这是什么话,这里有这么多人,没有我你还不说话了不成?”

说到这个,倪静水竟是颇为轻蔑地向周围扫了一眼,“小门小户的样子,一个个扭捏作态,小家子气,我可和她们说不来,陶家和纳兰家那两个有爵位在身的也就罢了,剩下那些,真不知道皇后娘娘把这些人召进宫来干嘛。” 她哼了一声,又忽然对唐华浓十分亲热,“谁不知道,除了大将军府,就数唐姐姐最尊贵了。”

在唐华浓的记忆里,倪静水还是个整天笑嘻嘻的孩子,不料过了许多年再见,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没变,对人对事反倒是变得势利了不少,如今对她这么说话,显然是有几分投诚的意思了。

“你看,正说着呢,她就来了。”

倪静水话音刚落,原本气氛和谐的庭院突然安静下来,而这一切都源于大门外出现了一个穿着朱红色衣衫,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如今是七月,天气已经很热了,她还穿着初春的厚衣服,她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发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大多人看着所以不自在,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不是别人,只会是尉迟红袖了。

这宫中的景物有工部和花匠打理,尚且会时常变换,不足以让唐华浓觉得触景生情,反而是见到这个小姑娘的那一刻,让她过去的记忆如泉水般一并涌上心头。

尉迟政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这件事上实在是有些荒唐,见各家都送了女儿进宫,急不可耐的也要追随其后。或许他也知道此举可笑,但权衡之下,还是这么做了。

唐华浓今年刚满十六,尉迟红袖比她还小七岁,还是个懵懂的女娃娃。让弱冠之年的太子娶一个九岁的女童做太子妃,如此儿戏,必定是会被天下人议论耻笑的。将军府虽然势大,却永远不会比皇家更有谈资,人们笑话的多半是太子。正因如此,哪怕李琰的胸怀再宽广,也心里也多少会觉得别扭。

算起来李琰当年本来该先娶尉迟红袖做太子妃的,谁知那一年正好赶上皇后离世,于是李琰上奏,要为母后守孝,暂停婚嫁事宜。

对于太子来说,国事为重,并不会像寻常人家的儿女那样守孝三年,哪怕是帝王驾崩,太子也不过是以日易月,服丧三十六日。可李琰既然由此请求,圣上也不能驳斥身为儿女的一片孝心。

唐华浓并不觉得李琰对养母没有深厚的感情,但其中也必定存有他自己的私心。他一直等到登基后,才不情不愿地将尉迟红袖娶进宫中。

这样的一个小皇后,很多事都做不来,可以说是形同虚设,有名无实。正因如此,李琰几乎把所有该属于皇后的荣耀和权力都交给了唐华浓。

李琰起先还会做做样子,过节时去看看尉迟红袖。可在唐华浓入宫之后,即便是初一十五,或者重大节庆,本该陪伴皇后的日子,李琰身边的人也换作了她。

尉迟家心中早有反心,对于自家女儿的情况心知肚明,想要的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加上尉迟星和唐雁行的关系,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当初的唐华浓自然也乐在其中,加上李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一切好像都相安无事。

除此之外,尉迟红袖虽是将门之女,但一点没有继承父兄的好身体,她自小孱弱多病,哪怕原本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也被病痛折磨得精神越来越差,渐渐不爱说话了。

尉迟政常年在外,好像就没有娶过什么正经的妻子,加上子女夭亡的太多,最后只剩尉迟星和红袖一儿一女了,也就没必要论什么嫡庶。就才能上来说,他这个儿子还有些能耐,可尉迟政在教女儿上实在是一塌糊涂,几乎是放任自流,不闻不问,根本没有正经教养过,字都认不全,别的更是一窍不通。

但唐华浓并不讨厌她,这个女孩和她哥哥六郎并不像,丝毫不知世故,甚至有些过于纯善了。她这样的身份无疑是对皇权的羞辱,就算之后长成了绝代佳人,李琰也不会想多看她一眼。更何况前世还等不到长大,她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倪静水指着尉迟红袖小声道: “你看那小丫头,个子连我的腰都不到,若和太子站一起岂不是更不像样子了,这不是让殿下被天下人耻笑吗……而且她好大的架子,不仅人是姗姗来迟,丫鬟仆妇也带了一大堆,旁人可都是一个人来的,将军府真是疯了,也不知道摆威风给谁看呢。”

虽然尉迟红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也从没有人问过她愿意不愿意,但只看她现在的作为,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尉迟家盛气凌人,好大派头。

尉迟红袖很是慌张,她抱病多年,自然是没怎么见过外人,这些人里,她认识的也就只有唐华浓了。她好像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还主动走到她身边来,怯生生的叫了一句姐姐。

在外人眼里,家里的表哥出了那样的事,就算与尉迟红袖无关,唐华浓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更何况身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她们两家的关系本就微妙,所以这一次,唐华浓确实不该和她走得太近了。

于是唐华浓只是对她礼貌笑笑,就转身走开了。

谁知她这一转头,又遇到了另一个故人。

这也是身在宫中最悲哀的一点,她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走得太近,反而要对着仇人笑脸相迎。

唐华浓看到邢若吟之后,最先注意到的反而是她头上那根簪子。

杨皇后自从信佛之后就变得相当节俭,她打造的那套簪子,在普通的首饰店里或许算品相极佳的了,可对于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唐华浓来说,根本算不上多好看。虽然是十二种不同的花,但是做工都差不多,唐华浓又不喜欢和别人戴一个制式的东西,所以早早就收起来了。

这种东西又不算精致,又不够别致,唐华浓真不怎么喜欢,但邢若吟好像一直戴着,很少摘下来,怪不得杨皇后喜欢她了。

邢若吟笑得端庄而温柔:“华浓,这些日子在宫里住的惯吧?”

唐华浓忍不住撇嘴,现在的邢若吟明明和自己一样都是外人,这样说话,好像自己以后宫之主自居。她最后是被幽禁在仙居殿,不知宫中具体形势如何,可在之前大部分时间,她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一个,邢若吟这个样子,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倪静水睨了邢若吟一眼,也有些疑惑,“你们怎会认识?”

邢若吟笑笑,不紧不慢道:“这说来也是缘分,我第一次见华浓,是在报恩寺的门口。那天恰好赶上大雨天,车夫驾车快了些,不小心把她的衣服上溅上了一点水,谁知这丫头就恼了,直接拿起石头就打我家的马,差点把我家的车都掀翻了,我当时可真是吓坏了。”

她说得轻松,身旁的人也跟着笑了笑,但这件事可大可小,现在固然是没事,可当时万一惊了马,那可是要命的。但如果当事人是真不放在心上,只是当做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随口一说,笑笑也就过去了。最多说几句唐家小姐行止粗鲁,不知礼节。但如果唐华浓真的被这些话激怒了,还和她争辩,方寸一乱之后口不择言,那才真的是做什么都错。

说起来,这还是唐华浓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和邢若吟见面,二人之前也算见过几面,独处时说什么话都无所谓,可她今日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作亲密地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果不其然,见唐华浓也没有否认,附近有不少人的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些不待见她的意思来。

唐华浓从小就好胜,样样都要做到最好,回想起来,比起她的处处争强,邢若吟那些年倒是处处示弱,到了最后反而胜出她一筹。这样一个和她做人做事完全相反的女人,她还真的摸不清楚邢若吟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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