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华浓说得口干舌燥,而身边的李琰反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如果太子殿下还不满意,她也没办法了。
她茫然之际,在这斗室里四下张望,这屋里的水壶是空的,桌子上只有一盘橘子,倒是看起来黄澄澄的,还挺新鲜,估计是剩下的贡品。
唐华浓随手拿来一个,可还没等她剥开,就立刻被李琰抢走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惊得说不出话。她以为李琰在自己出神,没想到还是这么眼观六路的。堂堂太子,居然这么理所当然的抢别人东西吃。好在那一盘橘子多得是,唐华浓不跟他计较。
不过李琰并不像是要吃的样子,他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又把里面的果肉掰碎了,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酸又甜的怪味,甚至有点头晕,不知到底是谁在算计他,想的倒是周到。
李琰又想,或许背后另有其人,也可能是唐家。如果是,难道他们会把唐华浓也算计进去不成?他思来想去都没结果,可是没想到唐华浓还是浑然不觉,甚至又要去拿另一个。
他怀疑未消,但还是把唐华浓拦住了:“别吃了。难道没人教过你,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吃吗?”
唐华浓只是觉得嗓子干,被他这么一提醒,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和李琰扯上关系,也会变得麻烦,她奇道:“不是说表哥住在这里吗?我还以为是你让人安排的呢……”
“他早就走了,这地方没人住。” 李琰觉得非常奇怪,他满脑子的怀疑,可唐华浓反而是一副非常信得过他的样子,这么一来,这种信任反而令他觉得有些受之有愧了。
“是我就没事了?你就那么确定我是好人?”
唐华浓话说得多了,人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这里虽然很黑,但她下意识觉得,有身边的这个人在,她就是安全的,于是变得一点警惕也没有了。但是李琰实在是讨厌,要不是被他逼着说这么多话,她也不会口渴,这么三番两次被他拦下来,好像显得她多贪吃一样。
她知道李琰正在怀疑自己,唐华浓也跟着没好气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当她看向李琰的时候,发现李琰也在看她,他倒是气定神闲,甚至还面露笑意:“我是无所谓,万一我们真的做了什么,我明天就把你娶回家。”
唐华浓本来想问那橘子怎么了,听到这话,立刻就明白了。她越想越气,直接把桌上的盘子全都推翻了。
李琰看着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橘子,心情反而变得好起来了,能被人信任,毫无防备的对待,终归是一件感觉不错的事。
他嘴角更弯了些,但唐华浓正因为生气别着头,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别着急。等出去了,我叫人给你送一筐过去。”
唐华浓哼了一声:“不必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唐家还供得起我,不劳太子费心了。”
李琰一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每个细微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你知道这么多以后的事,我不是更该把你留在身边了吗?这样每走一步路,都能快人一步,抢占先机。”
唐华浓这才回过头来,慌张摇头:“殿下如果想知道什么国家大事,直接问我就是,这种事情我不会和别人说。不过我也告诉不了你太多,除了之后两年的事,其余的……我也不清楚了。而且你根本不用我提醒,就已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了。”
唐华浓认真在解释,可是李琰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看着她,显然就是闹着玩的问问,她立刻就开始后悔自己这么傻乎乎的认真。
李琰揶揄她道:“后悔嫁给我了?”
唐华浓本就气着,被这么一问,更是直接脱口而出:“我当然后悔了,我都悔死了。”
她话一出口,不管是唐华浓还是李琰都是吓了一跳。
如果没有躲过入宫,他们以后还是要时常见面的,不能把话说得这么绝。不过比起得而复失,干脆不要陷入任何感情也好。如果李琰听过这些之后觉得她是在说疯话,打消娶她入宫的念头,那样更好。
李琰本来在和她闹着玩,他的笑意原本就很淡,听到这话,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你又不是不嫁人了,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以后打算怎么办?”
唐华浓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无声叹息:“我几个姐姐嫁的也不好,天下男人都一样。如果嫁不了什么良人,就找一个能给家里提供助益的,我们这种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想了想过去见过的那些恩爱夫妻,再怎么羡慕,都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我就算知道什么人好也没用,总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姻缘,只能看运气了。我不求那个人和我心意相通,也可以陪他吃苦。人的心总是经不起考验,所以最好不要遇到那种让彼此为难的事,平平安安一辈子最好,如果实在躲不过,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可避免的事,我只希望他不要抛下我不管就好。”
这种话实在不像唐华浓这个年纪的女孩说出来的,这些事情对李琰而言无比陌生,可是唐华浓眼底的绝望又是那样深刻,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他现在只想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凡是你想要的助益我都能给,比任何人都能给得多。我……会尽可能对你好的。”
唐华浓显然不信,也没放在心上,“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
李琰犹豫了片刻,才又问出口:“我……除了你之外还娶了别人吗?”
说起这个,唐华浓懒懒点头,“当然了。” 她想到后宫的旧事就觉得心烦,不想和李琰细说,“你要娶什么人,你自己肯定早有打算,自己记得就好,我才懒得替你记。而且我知道,陪你到最后的人不是我。你要是喜欢谁就好好对她,不要再去招惹别人了,娶一堆不喜欢的女人,一年到头见不到面,一个个都变成深闺怨妇了。”
一说起这些,唐华浓的语气里多少有了些抱怨,可是以她现在的身份,完全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她只好赶紧改口:“我知道你有好多不得已,这些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当我没说过。你也不怎么喜欢我,所以这一次我最好离你远一点,这样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清净。”
她这么说话,李琰反而觉得有趣起来,“我心里怎么想的,你倒是比我还明白。”
可惜唐华浓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玩,李琰看她不高兴的样子,也笑不出来了,只能
叹了口气,“你难道不明白,我要娶的不是一个个女人,而是她们背后的势力。世人或许觉得三宫六院是美事,可见都没见过的人,又能有几分真心呢?从我父皇那里就不难看出,历朝历代的帝王,不过是把那些后妃当做玩物罢了,那些女人的殷勤备至,柔情密意,也不过都是为了家族权势,或者求取金银,换作是我,也同样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唐华浓是在想什么,她原本明亮的双眸骤然变得黯淡无光,飘忽不定,不知道落在何处,最后只是默默攥紧了手,“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强挤出一个笑来,“殿下日后必然是英明君主,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看得这么清楚,你说得对,换作是我,大概也是一样,不然我这些日子也不会做这么多了。”
唐华浓忽然转过身去,好像是在擦眼泪,李琰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又想到她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唐华浓虽然没有说过自己的感情,李琰向来也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可他话说的越多,总感觉她对自己似乎有种未解的情愫,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刚才说的这些话未免也太伤人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生母也是宫妃,后宫的那些酸楚我怎会不知?如果我能做主,不管她们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我都绝不愿牵扯这么多人在深宫蹉跎岁月,更不会这样对你。”他握住唐华浓的手,“华浓,千金难得,知己难求。我知道,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说我从没给过你承诺,也没说过喜欢你,那我现在来说。”
“我向天发誓,此生一定好好对你,护你一生太平无忧。永远不会把你当做平衡朝政的工具,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昭告天下,如果背弃誓言,就让我被让天下人唾骂 。”
李琰说得很诚恳,不料唐华浓却很生气,“我们才见过几次,你就对我发誓了?还许诺什么一生一世,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吗?”
李琰本来是想让她安心才说这种话,谁知道唐华浓不仅没觉得安心,反而一上来就觉得他在骗她,既然认真说话听起来不够诚恳,他又变成了玩笑的口吻:“当然不是了。我们可不同于常人,你我不是早在今生之前就认识了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这个人可真是借坡下驴。唐华浓心里这么想着,觉得今天晚上的李琰变得有些奇怪,语气和眼神都不对劲,他绝不是那种为人轻浮,甜言蜜语的人。说是因为他现在年纪尚轻,好像也不对。
想要讨好李琰的人多得是,他从来不会主动,就算要夸人几句,也是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更不会直截了当地表白心迹。
在前世,哪怕最是情难自禁的时候,李琰也不会说这种话,而且表面上看起来,她已经是李琰最喜欢的妃子了,除非他隐藏得太深,不然应该也不会还有其他人。
难道他们只要把话说明白,又少了这层互相算计的利害关系,就可以完全坦诚相待了吗?
唐华浓自觉自己再度为人,没有那么容易被骗了,可是到了这一刻,仍然分不清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就算现在唐家和将军府结下仇怨,也不代表她对朝政就没用了,恰恰相反,和尉迟家女儿一同进宫,为了权位,日后肯定会有很多矛盾,他们仇怨越结越深,皇权才能越来越稳,李琰不会想不到,他现在说这种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