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风冷的时候,就算有体温的活人,身上带着水也是会被冻成冰的。
洛清川裹紧身上湿透衣襟,缩窄了身子挤进墙角的缝隙里,两只漂亮的眼睛困倦又乏累地低垂着,长长的眼睫慢悠悠地忽闪着。
他的脑袋因为寒冷而变得有些滞涩,只能慢吞吞地想:可惜这才过了半天,他恐怕就要辜负小菩萨的一片善心,马上就要冻死在这金玉苑里了。
被那小厮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并被关在门外的时候,他确实考虑过要不然就直接趁此机会逃出金玉苑,钻进火场里算了。
毕竟他心愿已了,世无牵挂,比起干熬着受人欺凌,还不如一死了之。
可惜他趁乱才跑出大门,迎面撞上一个担着水桶的小厮,还未及躲避就被他眼尖地认出来:“咦?你不是二郎君带回来的那个流民吗?旁边起火了到处正乱着,你瞎跑什么呢?”
就是因为起火后声势浩大才把他从昏沉中闹醒,他本来也是因开门看见那蹿天的火苗,才着急忙慌地套上衣服去叫院子里的其他小厮一起去救火。
他吵醒了院里的王重晚,王重晚指派怜童出面勒令小厮们出门救火。然后怜童一回身,他就被一脸烦躁的小厮们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多管闲事的晦气鬼!”他们这么骂他。
洛清川自然不服,嘴上还没争辩,不忿已经从他的眼睛中先跑了出去。
于是他又挨了一顿毒打,被锁在了门外。
洛清川头晕眼花地从地上爬起来,久违的耳鸣又响了起来,简直是比救火的火场还要热闹。
耳朵里热闹一些,洛清川竟然觉得自己在这阴森森黑夜里竟然也没那么孤单了。
他望着房梁上跳动着的红色火苗,身体先于脑袋自顾自地怀念起小菩萨那总是暖烘烘的拥抱了。
鬼使神差的,洛清川想:或许小菩萨也会被这火势吸引过来呢?或许他在死前还能再看上小菩萨一眼呢?
啊,如果这个妄想真的成真了的话,也未免不是一件幸事。等到了地下,见了父母,他可以好好地向二老描述一下人间观音的模样,好待他们三人在阴曹地府里多多保佑则个——假如在阎王判官的录册上,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些什么功德、善缘的话。
洛清川一下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狂奔着跑出了院门。
然后被那个眼尖的小厮拦了下来。
那个小厮皱着眉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呦我说,你也安生点儿吧!一身伤带病的又跑去哪儿灌了自己一身的水?你这个样子往外跑,准备跑哪儿去?外面到处都是官兵,抓的就是你这样的流民莽汉。你瞧瞧你自己!”
洛清川怔然低头,看着自己没来得及穿上鞋的脚不知何时被何物划了个破口,正随着他身上滴落的水珠往外渗着血。
肮脏丑陋的手脚、廉价皱巴的衣服、微薄低贱的性命……
“唉!快回去吧!免得叫那些抓人抓红眼的官兵看到,也把你抓了还给二郎君他们再添麻烦。”那小厮如此说着,拎着他的后领准备借送他回院的功夫躲会儿懒。
还有尴尬麻烦的处境……
洛清川蓦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不会去了。
从心底猛然涌上来的各种情绪,跟眼前救火的人群一般挤挤攘攘又嘈杂混乱,让他分辨不清以致于觉得荒唐可笑。
没有人能够厘清,在他屏息跑向火场的几分钟里,到底有几分是出于求生的奢望,还是真就是全为了死前的安宁。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洛清川自己也明白——这都是奢求妄想。
一次次的幻灭,从未给他留存希望的余地。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所以就算是这个小厮送他回了院子,也没有出现什么转机。
开门的人笑脸迎小厮进屋,冷眼拒他于门外,屋里一群人推牌换酒不亦乐乎,对房外的火焰滔天只一个不管不顾。
送洛清川回院的小厮见状,嘬着牙花,重新挑起水桶:“呦!瞧你们快活的!我算是没那个命享受,我还是去忙吧。”
其他小厮本就是私下躲懒,被他一个外院的人看见,这哪还坐得住,一个两个的也不免也只得穿好衣服出来假模假样的救火了。
临走还当着洛清川的面,特地锁上了门。
那人抛着手里的钥匙,恶狠狠地等着他:“多事鬼!有本事就闹到两位郎君那儿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指望着谁给你撑腰!”
他们这一走,院子里竟然格外安静,仿佛火场不在近在比邻,而是远在天边一般。
或许真是远在天边也不一定,毕竟菩萨神佛什么的,不都该居天远地吗?
洛清川发觉自己心里还能开玩笑,就也不觉得时间有那么难熬了。
他的目光从院中每处角落滑过,无人无畜,只有一点灯火。
隔着窗户晃悠悠,仿若朦朦雾中的一点红梅。
他抿着嘴唇,悄悄地在心里勾画起一副观音菩萨像来。
夜是冰的,心是热的,但总归人不是铁打的,他的身体要凉透了。
那盏灯点在王重晚的屋子里,似梅若火,一跳一闪都是诱惑。
洛清川袖着手缩在阴影里,脑子不大情愿地、慢吞吞地从观音画上拨出一缕神智,想起午间树影里那张冷淡薄凉的脸庞,还有随之而来那计火辣响亮的耳光,半晌没能挪动步子。
好在金玉苑离起火处近一些,空气里升起的些许干燥的温度,让他不至于真就在这个长夜里立刻冻死掉。
“那大夫看上去是个满嘴瞎话的小老头,原来说的竟然不是假话?”怜童从窗户上挪开脸,回头对床上的人啧啧称奇,“大郎君,那个流民还在外面吹风受冻干熬着呢!也不知道图的什么,而且都那个鬼样子了,竟然还没死呢!难不成那个大夫胡扯的什么‘根骨奇佳’‘体质上乘’的鬼话,竟然还有几分可信吗?”
床边矮几上的火烛“啪”地发出一声爆响,怜童赶紧跑过来,拿起剪子剪起了烛花。
烛光旁的美人脸终于睁开眼来,眼中情绪也坏、讲话语气也坏:“他愿意就让他在外边干挺着,你管他命硬不硬呢。”
“哎,哎。”怜童连连应承,“郎君,你先休息一会吧。”
“你盯着点儿,别叫他真死了,看他真撑不住了再叫我。”那美人脸色也坏,当他还睁着眼睛的时候,人只能注意到他这双华彩斐然的眼睛,一旦他双眼一闭,别人就只能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又憔悴,比起窗外那位也是不遑多让。
怜童遮着烛火回到床边自己的小榻上,虽然心里有点儿纳闷自家大郎君为啥对这个流民那么上心,但也不多——毕竟他大郎君从小就是这么个说风是雨的性格,他也早就习惯了,就像他也并不是那么好奇为啥他家大郎君非得要他住他屋子里,守着门口一样。
反正他脑子也不咋灵光,全听王重晚一声令下,他执行到位就够了。
十多年来,他们主仆二人也不就这么顺风顺——大体无忧地长大了?
怜童趴在窗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觉得无聊又烦闷,所以更看那个洛清川无比碍眼。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
冷哼将将落地,就见窗外那个人影终于支撑不住一样,顺着墙角潦草又潦倒地出溜到了地上。
怜童猛地回头,张开嘴,刚要喊醒王重晚。
心里刚生出来的那股火气还没散,眼珠一转,怜童又趴回了窗边:你不是体格好吗?你不是能忍吗?那就再忍一会吧~
“嗵”地一声闷响,洛清川被石砖迎头痛击给撞醒了。
他抖抖索索地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虚焦的目光望见院外似有火光人头攒动,想必是救火的人回来了。
洛清川想,现世仇现世报,先揍那群人一顿再说死的事儿吧。
他撑着墙壁还没走出一步,那些人倒是先围了上来,揪着他的衣襟,一副要把他薅进屋子里痛下黑手的样子。
这哪能行?谁知进去了是生是死!
洛清川双手紧扣墙沿,一头撞开了欺身最近的那个人,随即便又兜头挨了另一人的闷棍。
这下他之前头上缠得绷带算是白瞎了,立刻又染得通红。
洛清川双手一松、腿一软,几乎又要两眼一黑昏过去了。
但是耳畔嗡鸣声中,有人又轻又急地低喝一声:“小心他叫唤!把他嘴巴捂住!”
“他是个傻的!”另一个人低声笑道,“刚开始不还一副要找我们麻烦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一个半残能打过我们所有人呢!”
还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叫喊。
万众忌惮的那间屋子,房门紧闭,悄无声息,另这几人稍有安心。唯有窗前那点灯火隐约跳动了一下,无人在意。
洛清川在窒息的边缘反复徘徊,他拼命地挣扎着不让别人靠近,也让桎梏着自己的那人费劲力气。
“这小子!”那人咬牙切齿,“也太难缠了吧——”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洞开,院中众人顿做鸟兽四散而逃,终究有几个反应慢或是被人推跘了几脚的,只好呆呆傻傻地愣在原地挨了怜童一顿臭骂:“你们要造反啊!大半夜的准备趁火打劫,还是行凶杀人?”
这两个罪名哪一个是他们敢应的,自然连说“不敢”。
洛清川侥幸逃脱,伏在地上不住地大口喘气。
尚未抬首,就看到眼前垂落下半扇深蓝的衣摆,随即两只瘦长的白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搀了起来:“你是个傻的吗?”
他那张神色倦怠的脸上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来:“挨了打,为什么不喊人?”
“……”洛清川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树荫里的美人榻上,人唤“大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