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月到了客栈,得知刘乐妍也曾带着王玉成来过此处,并听这些流民的意思,刘乐妍似乎还允诺他们一定会为他们找到住处。李星月闻言不禁有些感慨,看来这咸安官府里并不是每个人都从根子上烂到底了。
不过,李星月跟杨武回驿馆的路上,还是决定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叫杨武明天上午到处跑一跑,看看她们镖局自己能不能给他们几个找个后备选择。杨武虽然下意识地答应了,但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听你这么说的意思,你不和我一起去吗?你又要去干什么?”
听他一副“李星月事务全权大总管”的语气,李星月就觉得好笑,她笑眯眯地瞧着他:“做什么,小武哥哥听你这话的语气,是还在怪我今天一个人跑出来吗?”
杨武皱眉道:“我好不容易都要放过你了,你自己倒是想起来说了。所以你今天下午一个人出来,干什么的?就为了救城外的这几个灾民?那也不用瞒着我吧?”
李星月叹息着点了点头:“是呀,那确实不用瞒着你啦。是我跟阿爹吵架了,所以一个人跑出来散散心,顺便带几个进了城——就这样。”
“跟总镖头吵架?”杨武还是有点儿不相信,但是李星月实在不想说的话,他就算是相信了也无妨。于是他也笑了笑,把手枕在脑后,不咸不淡地说着风凉话:“那完了,总镖头又要挨账房先生的训了。”
“对啊!账房先生发了好大的火!”
周安安不明就里地待在驿馆里,一边对着梅花的“梅”字刻苦、一边用笔杆子挠着脑门开小差,偷偷在心里纳闷:午饭之后李星月怎么还不来跟陈澹宁请安的时候,李煊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周安安形容不出李煊脸上那种沉默而怅惘的表情,她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这表情的主人一定人生郁闷、寡淡,无趣到了极点,根本想象不出她心目中威风凛凛的总镖头为什么摆出这个脸色。
李煊进了门之后,只是对她笑了笑,温和地提议道:“周安安这么用功,该学累了吧,要出去玩玩吗?”
这还有什么可等的!周安安只恨不得马上把笔杆子一甩,立刻跳出这个沉闷得连烛火都滞涩不顺的屋子。但她其实比起李煊,更敬畏陈澹宁,所以她只敢小心翼翼地瞅向陈澹宁。
陈澹宁仍旧懒懒散散地歪在榻上,神色恹恹地抬起头,狼纹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那琉璃珠一般又轻又浅的眼珠子,一抬起来便直直地盯向垂眸苦笑起来的李煊。
陈澹宁没有说话,就连周安安都能察觉得出,他心情应该是不太好。
周安安其实有时候对陈澹宁身上总是围绕着的淡淡倦意跟坏情绪,有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莫名,她曾经还伤心地咨询李星月是不是因为陈澹宁并不喜欢她?
她这话倒是问得李星月一愣,她正儿八经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表示:“并没有啊,我记得我每次见到舅舅,他总是高高兴兴的呀?可能是因为舅舅总是戴着面具的原因,所以常常会让人觉得他很严肃,不过啊,其实仔细看的话,舅舅心情好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弯弯的、暖暖的。”
周安安大叹气:“女郎,你说的这个标准根本没用!谁敢像你一样,天天盯着账房先生的眼睛猛看呀~”
直到前几天,周安安真的开始跟着陈澹宁一天四、五个时辰地学书、写字的时候,周安安才真正确信:陈澹宁一直情绪不好、兴致不高,不是她的错觉;而李星月一出现在他眼前,他整个人又确实会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周安安想,或许是因为账房先生就是这种少见的性格吧——就像她家女郎那贴心、可人的性格一样少见呢。
毕竟,除了李星月,还有一个常来梅院的总镖头。他一出现,账房先生的情绪更是起伏难平。
周安安脑瓜里一直想为此想个形容和表述,好描摹给李星月听。她那天新学会的几个字,在那个话本子里组出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一样。
对了!就是这个!账房先生见了总镖头,整个人就像是从灰白败落的旧画上,扭动着、拧巴着“活”过来一样!
可是,这么个“活”过来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吧……周安安偷觑两人静默的神色,可怜巴巴地想:如果每次相见,都没什么好模样的话,这个“活”过来,还不如回原来的画里去呢。
“星月呢?”尽管周安安心里怎么的百转回肠,实际上陈澹宁也并没有沉默多久、也没有看李煊多久。
好像永远是这样,当李煊觉得自己就要落入陈澹宁的眼中的那一刻,陈澹宁永远会移开双眼。
不可直视的,不只有权欲深处的黑洞,还有爱人躲闪的眼眸。
李煊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看着周安安,笑道:“周安安,你先出去玩一会吧。不,安安,把你的东西拿着先回去吧,等一会儿星月回来的话,再叫她过来,这几天你先不用过来学字了。”
对面的陈澹宁已经气得冷笑了,吓得周安安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可是李煊就像没看到一样,继续安抚她:“你一个小丫头,才到了新地方,该好好玩一阵儿才是正经事。我们镖局不知哪天又要启程回兰水了,等你到了兰水再学也不迟。”
周安安惴惴不安地看向陈澹宁,只见他脾气已经坏到面具遮掩不住的地步,面无表情地看了周安安一眼,把她打发了出去。
周安安抱着自己的书篓子,懵懵懂懂地站在院外,犹犹豫豫地不敢走。
于是从之前李星月偷窥她悄悄在字帖底下塞话本子的窗户里,周安安看见李煊坐到了她离开前那个距陈澹宁更近的位子上,低垂着眼睛对陈澹宁慢慢说了些什么话,然后就是“啪”的一记响亮耳光,屋里传来陈澹宁愤怒到极点的声音:“李煊,你怎么敢叫星月沾染那种事?!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只这一瞬,周安安吓得比兔子跑得还快,一溜烟钻回了李星月的竹院。
她怀揣着这个大秘密等啊等,等到李煊一人出了梅院,独自在院前站了半天才离去;她等啊等,从太阳高悬等到太阳低垂,才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李星月。
可恨这个李星月还跟往常一样,一脸的笑嘻嘻,问自己有没有想她,又问驿馆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周安安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全都说了出来,不仅声情并茂,还想添油加醋。
李星月拧着眉毛听了半天,删繁去简地总结道:“总而言之,就是阿爹又因为我的教育路线这个问题,惹舅舅生气了?”
“咦?”是、是这样总结的吗?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哎……周安安愣愣地眨巴眨巴眼睛,“是……吧?”
“唉,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李星月摇着脑袋失笑,“安安你呀,该不会没发现我们进咸安城前那几天,舅舅就在跟阿爹闹别扭吧?”
“咦?好、好像是……吧?”所以这是一件司空见惯、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周安安挠挠脑袋——但是,这个在寻常姐夫与小舅子之间,是、是很常见的吗?
“这就对了嘛~舅舅他啊,本来就是这个脾气啦。而阿爹又是个一条路走到头的性格,经常惹舅舅不开心是常有的事啦~”在见到真正“正常”人家的姐夫与小舅子相处日常之前就已经对李煊跟陈澹宁这种相处模式习以为常的李星月,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二人之间种种不和谐、略怪异的相处方式,甚至开始摆出一个过来人的谱,嘲笑起年幼天真的周安安来。
而周安安,作为一名早就被李星月忽悠到头、心底对她钦佩异常而不自知的十三岁小姑娘,自然是乐呵呵地选择盲从、偏信:“好吧……那我觉得总镖头偶尔和账房先生吵吵架也没什么的嘛~毕竟这样我就能多好几天不用学这些劳什子……”
“哇——周安安!”李星月夸张万分地挑起眉毛,“你竟然说舅舅教你的东西,是‘劳什子’!”
“哎呀,女郎~不要闹我啦~算我说错话了,好不好?”周安安其人,缴械投降也已经练得很熟了,她觉得对付自家女郎,还是这招见效最快。
果然,李星月十分迅疾地就顺坡下驴,眉开眼笑地抱着周安安摇摇晃晃:“好吧好吧,我放过你了~”
李星月跟周安安两人闹过之后,到陈澹宁屋里用过晚膳,又是陪着陈澹宁替李煊说了不少好话,甚至最后还把李煊从自己院子里拽出来赔礼道歉。最后眼见着月升东方,李星月仍旧不依不挠,大有些“今日你俩不和好,我就不回去”的架势。
陈澹宁百般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不再追究李煊的过错,这才被李星月放过。
李煊跟李星月二人踩着月色各自回院的路上,李煊望着笑意浅浅的李星月,难得有些踟蹰:“星月,你……不怪我吗?”
李星月含笑望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阿爹,你要是说‘怪’的话,我该从谁开始怪起呢?从我那个不是权贵、不是富商的祖宗?还是只从我那个建立了威胜镖局的爷爷开始怪起呢?可是如果不是他们,我又能有现在的生活吗?又能有过往十六年的天真快乐吗?”
李煊微微一怔。
李星月挠挠脑袋,垂下眼睛,唇角的笑容染上苦涩:“况且阿爹,有资格责怪别人的,怎么会是我们呢?那些被卷入算计之中,即将失去安宁或者生命的无辜百姓们……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要找哪一个人来责怪吧?”
李煊沉默,无言以对。
“阿爹,威胜是你的,也是我的,更是我们大家的。”李星月抬起眼睛来,笑盈盈地注视着李煊,“如果说一定要牺牲什么,才能保全我们镖局——保全我们大家的家的话,那么我牺牲什么都可以。”
“星月……”李煊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