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哪一个说的不对呢?哪一个又不是她自己的担心呢?
更何况通过李煊的话和之前放活处门口那几个官兵对她的态度,李星月也不难推断出,她们镖局在咸安城的处境愈发危险了,将这两个人接到她们镖局又真的是对他们两人最好的选择吗?
——到底人终归有些自欺欺人的可笑,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给自己的拒绝想出无数借口罢了……
李星月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压根就是一个伪君子才对,说什么心地善良,临到头了哪次又真能救别人于水火之中呢?
她默默地看着洛清川,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沉默中酝酿的那个巨型怪兽,只在李星月唇畔眼角的变化间,就能觅到现世的途径,一掌击碎洛清川最后的妄想。于是那原本还因急迫、紧张、焦灼而疯狂跳动的心脏,瞬间冷却。洛清川磕磕巴巴地抢救着最后的希望:“小、小,小菩萨,我可以、我可以……”
“……洛清川……”李星月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用力地握他一握,“洛清川,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都怪我……我没办法带你走……”
李星月深深吸一口,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窘迫、他的狼狈、他的仓皇无措,只这一眼,李星月就难过得好想要哭出来:“洛清川,我根本不是你的什么‘菩萨’‘救星’,我根本就……”
李星月抿了抿嘴唇,抑住快要滚到唇边的哽咽:“洛清川,你才是,救了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你才是那个最了不起的神佛、菩萨或者什么救星,所以,请你一次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吧。”
是他强人所难了对不对?故意让别人背上什么性命之债、道德枷锁对不对?所以他才使人为难、叫人落泪,原来这就是为何老天专要惩罚他、折辱他的原因。
洛清川一下羞得整张脸都火辣滚烫,红得一片狼藉。他难堪万分地低下头来,看见自己左右脚穿错的破鞋、生满冻疮肮脏黢黑的双手,还有那从额前垂落的斑驳绷带……他万分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砸穿一条地缝,钻回地府去。
洛清川猝然放开李星月的双手,倒退了一步,凄惶地望了她一眼,惨然一笑:“我,我明白了……”
很显然,他分明就是一副什么都没明白的样子。李星月哪里放心得下,近一步又想拉起他的手:“不对,洛清川,我觉得你想得恐怕不对。你想的什么呢?”
跟他的小菩萨说,他在想的是自己种种不堪和无能吗?他……怎么敢……
洛清川脸上比划出个难堪的笑容,仓促又窘迫地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情不自禁又后退了一步,只怕自己的卑贱与不堪能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小心叫李星月闻到。
“小……”她好像不喜欢自己这么叫她,洛清川僵硬地驱动着麻木的口舌掉转话头,“小女郎,我……我没什么可想的……”
郑威看不上洛清川这吞吞吐吐的懦弱样,也觉得自己等到太阳落山这会儿已是仁至义尽,只向李星月抱了个拳就要告辞:“李家女郎,您都听到了,既然如此,我就先带这人回去了,免得他病情加重再受折磨。”
实在是一个非常有理有据、极有同理心的理由,李星月没什么可拒绝的余地。更何况洛清川在看出她的婉拒之后,已经默默地站到了郑威的旁边,一副是福是祸都无所谓、任人宰割的模样。
做什么这样引颈受戮呢?李星月不由心急难过,她急急跑过去,又拉住洛清川的手,再三嘱咐:“洛清川,你好好的……王家二郎君是个好相与的,要是你有什么麻烦……”
“好相与”?小菩萨啊,金玉苑里,真的有谁是好相与的吗?
洛清川怔怔地笑了笑,恋恋不舍地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偷偷地、轻轻地回握住她:“我明白了……”
“洛清川,如果你……”李星月放心不下,她回头看了眼杨武,又想了想,咬牙承诺,“你如果在金玉苑里实在过不下去,来找我——不,告诉我,我一定过去接你!”
洛清川眸光微闪,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打算说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郑威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怎么会有这种撕开皮肉的疼痛感呢?
洛清川用力地握一握李星月的手,再握一握,最终还是松开了。
会有狂风暴雨还是阴云密雨等在前方吗?他的“清川”该不会是指生命中漫长无望而绵延起伏、永不止歇的阴暗河流吧?
是对于未知的恐惧,还是对温暖的眷恋,洛清川早已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要与“亲人”的再度分离。
李星月默默看着他们远走,回身看向那个墓碑前悲痛的妇人,摸了摸身上啥也没摸到,还没刚回头,杨武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手里躺着的竟然还是之前她送给杨武的那个荷包。
李星月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还有不少钱,于是全都一股脑地塞给了那个妇人。她紧挨着妇人坐着,只恨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不能为她分担痛苦:“这些钱请你拿着,因为种种原因,我并不能带你到我们镖局,或许去了我们镖局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辛苦你还要再靠自己另谋生活……”
李星月叹了口气,惭愧地低下头来:“我不知道还能该怎么帮助你们,这些钱或许不多,但至少能为你未来的生活添砖加瓦。并且我想,我也会让我们镖局的人帮助你们在城里找找住处,还有一些能够谋生的地方。不过因为我们也不是本地人,一定能找到什么很好的去处……”
“多谢你!”那妇人握起李星月的手,诚挚地看着她。
李星月连连摇头:“不、不,这实在没什么好谢的,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妇人似乎能察觉到李星月心里那莫名的惭愧一样,猛地抱住李星月,落下泪来:“真的,多谢你。”
李星月跟杨武两人把妇人送回客栈的路上,杨武早就看她满身狼狈甚至衣服破损而心酸不止,此刻再看她垂头耷脑的,更是心疼不已。他揉了揉李星月的脑袋:“星月,别多想了。”
闻言,李星月仰头看向杨武,眼睛酸酸地在想到守在驿馆里的周安安、还有不知道在哪儿忙着的杨静之后,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慰。她忍不住紧贴着杨武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叫了声“小武哥哥”。
杨武整个人从李星月脸颊紧挨着的那块儿开始,一下烧了起来,火急火燎,烽火燎原。
他蹭了蹭鼻子,情不自禁地偷偷伸出胳膊来虚虚地环住她:“你啊你,顺手忙帮完了就完了,干什么老往心里去呢?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啦?”
李星月叹了口气,皱巴着整张脸嘟囔道:“小武哥哥,怎么连你都这么说。不要这样叫我,我根本担当不起,我根本就是——”
李煊告知她的关于咸安官府托付她的事情,她并不准备讲给杨武听,她并不想让杨武也跟她一样背负起良心债。
李星月闭上嘴巴,鲜言寡语地垂下脑袋:“算啦,你们呀,就会说好话哄我。”
杨武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怎么会是哄你呢?我……们说的可全是真心话啊,刚才黄天会的那个流民不还一口一个‘小菩萨’地喊你吗?他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唉,小武哥哥……快别说了,那只能说他这个人知恩图报,就算是别人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说的。”一提起他,李星月想到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难过了。
“星月,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感觉很奇怪了。”杨武满脸地不赞同,“就算他真的是这样,怎么着,做出这件事的归根究底不还是你吗?也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别人’啊?你为什么,老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
“是啊是啊,好女郎,你是一个好人啊。”旁边的妇人在悲伤中听到一耳朵,也擦擦眼泪劝慰了她一句。
李星月想,那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不知道咸安官府准备毒死许多无辜的百姓,也不知道她李星月知道这件事之后竟然选择不去阻止。什么“假死药”、什么“降低人员伤亡”、什么绞尽脑汁歪门邪道的权宜之计——甚至连她此次对这些灾民的施救,又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赎罪交子”呢?
李星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她天真无瑕地呲着豁口大牙,跟正要去兰水官宴的李煊傻乐着撒娇说“阿爹,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去吧?我也要成为阿爹这样的人。”时,李煊那沉默又复杂的笑容中蕴含的是何种阴影——良心的自我蒙蔽和自我厌弃、罔顾本心选择之后的归咎他人、今日作恶但明日为善妄图抚慰良心的矫饰太平……原来这才是隐藏在所谓的“勾心斗角”“权谋斗争”之下的饕餮巨兽啊。
但是,那又怎样呢?李星月早已做好选择。
她像小时候那样,受到点儿委屈,被杨武绞尽脑汁地安慰之后,背着手轻轻地在背后勾了勾他的手指。
杨武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微微笑起来:“谢谢你,小武哥哥,你人真好。”
杨武猛地停住脚步,他在想是先仓皇而逃不叫李星月看见他马上要涌起的大红脸,还是直接捂着李星月的眼睛不叫她看见自己的大红脸顺便、顺便偷偷抱……
李星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刚才在棺材铺里的时候,你跑得那么满头大汗的,一定是找我找得急了吧,真是抱歉。小武哥哥,谢谢你,有你真好。”
这下完了,不仅要送两斤星星了,杨武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起天上那颗无辜无助的太阳仔了。
你好,杨武AKA折本买卖专家。
【禁止慷普罗大众之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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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为了所守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