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一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不让他去死呢?他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两只眼睛一张嘴,只会看人跟喝水?他这么的无足轻重、这么的毫无用处、这么的可耻可恨……可耻可恨啊……就连让自己双亲的尸首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可耻可恨、无能无用——他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到底图个什么呢?到底有个鬼用呢?
洛清川孤魂野鬼一般在大街上游荡着,周围人来人往或将他撞往东、或将他撞往西,在一声声受惊的咒骂和躲闪的白眼里,他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
可耻可恨,可耻可恨……可恨他废物到求死也不能,还连累了别人的性命。
那人把饥民从他身上撕下、一刀砍断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
“懦夫!你以为你自己想死就能死得了吗?”
是的,他是一个孬种、懦夫、废物、垃圾、一无是处……
“洛清川?”
可耻可恨,可怜可笑……他一个废物,竟然还有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吗?那老天就应该让死亡直接冲着他招呼过来呀,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那可怜的父亲、可怜的母亲……
老天啊,既然他如此卑贱、如此不堪,何不让他跟着双亲一起去了呢?何不……
“洛清川!”
他被人一石头砸翻在地,随即又被人从地上猛地拔起,骤然落入一个温暖和煦如初阳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的,是被体温烧得熨帖的梅香。
洛清川茫茫然张着一双空荡荡的眼睛往上看着,任由一张焦灼急切的面孔落入瞳中:啊……爹、娘,你们派小菩萨来接我了吗?
李星月简直被洛清川一副刚被人砍掉三魂七魄的模样吓死了,她紧紧地抓住洛清川,上下不停地摸索着他狼狈病弱的身体:“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吗?怎么满身是血?你伤到哪里了?洛清川?洛清川?”
洛清川忽地一笑,神情凄然又恍惚:“……小菩萨……我还没死吗……”
那双染着血的漂亮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星月,却又像在远远地盯着天边,黑洞洞的,里面望不见一丁点儿灵魂的生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在李星月的怀中碎成飞灰一般。
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了呢!
人为什么要可怜到这种地步呢?人怎么,非要可怜到这个地步呢!
李星月的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紧紧地盯着洛清川,她想:假如这不是在咸安城的大街上的话,她一定会抱住他的,她一定会用力地抱紧他。
可惜没有如果,李星月最多只能紧紧地握一握洛清川的手,却也恨不得将自己全身的生气都通过这双手传递到他的身上一样。她拽着洛清川的胳膊,把他拉进棺材铺中,半掩上门,悲伤地盯着那双死寂的眼睛:“洛清川,你怎么了?”
棺材铺?
洛清川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稍微想起来了,那人砍死饥民之后还说的什么来着:“你如今在这儿寻思觅活,还不如给你——爹还是娘?无所谓,不如两个一起。还不如给你父母两个做个衣冠冢都算是尽孝了。”
对……洛清川的肢体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般,僵硬地从怀里摸索出王重晚赏他的一吊钱来。他摸出来放到桌上,声音喑哑:“掌柜的……买棺……”
棺材铺的掌柜的早就在满身是血的洛清川被拉进来的瞬间就吓得缩回了柜台,此时哪里敢拿他的钱,手摇得只恨不能立时飞起来,逃离这一痴二傻三发疯的几人:“不做不做,小店不做买卖了,今日歇业。”
“歇什么业?”说话间,一人推门进来,一眼望见了点中央坐得极近都快头挨头的李星月二人,微妙地挑起眉梢笑了一下,“未曾想李家女郎你也在这儿,是小人唐突了。”
李星月认得他,黄天会金玉苑里的郑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黄天会的郑管事?”
“女郎好记性。”郑威还是没忍住一直盯着李星月跟洛清川交握的双手上,笑着解释道,“女郎不要误会,这难——他身上的血不是自己的,是不久前小人在城外从流民手里救下他来时溅的血。”
李星月默了一瞬,扭过头来打量着洛清川的神色,问道:“他不是该在金玉苑里好好养病吗,怎么跑到城外去做什么?”
郑威笑道:“他才一醒,就央求我家大郎君派人带他到城外乱坟林里去挖他——亲人的尸骨,想要让他的亲人入土为安,谁知道在乱坟林里没找到一根骨架子,只找到几块破草席,他就疯了似的开始寻死觅活……”
李星月的手里那只瘦削、瘦长的手指轻轻发起抖来,她对面那双垂落的长睫上忽落下一只惊恐的夜蝶。李星月不禁心有戚戚,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李星月心有不忍地看向郑威,“郑管事,总之,多谢你,也多谢你家大郎君,是你们救了他的命……”
李星月转头看向手中这只惊弓鸟,一叹又叹:“没关系,只要还活着就是一件好事,总能遇见好事的……”
郑威闭上了嘴巴,他想,自己也不必时时刻刻都要说话。
李星月放下手来,握了握洛清川的手,歪头看了看洛清川低垂的脑袋上那张麻木空洞的脸庞,又忍不住握着他的手在掌心搓了搓。李星月垂下眼睛想了想,复抿了抿嘴巴,她说:“洛清川……你相信我吗?”
李星月**辣的掌心小心翼翼捧起洛清川的脸庞,强迫他直视着自己。李星月直直地盯着他,她说:“洛清川,你相信我吗?我救了你的父亲。”
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洛清川,我找到了你父亲的遗骸,我带你去。”
洛清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那凄惶的恐惧与希冀扭曲着攒聚在一起膨然涌出,从他漆黑一片的眼底死寂中。他死死地抓住李星月的手,太过急迫而使声音支离破碎:“你、你说什么?”
李星月拽着他的手把他扯起来,不知是气虚体弱还是受惊过度,洛清川饶是被她拉着,站起身也差点儿没两腿一软重新跌到地上。李星月慌忙扶住他,立刻那个一直在旁边站着的郑威默默走上前来将洛清川搀住。郑威叹息一声:“女郎,我来吧,我来更好。”
李星月感激地望着他,道谢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洛清川急不可耐地打断了。
“小、小菩萨,小菩萨……”洛清川气息混乱地抓着她胳膊,仰着脸挣向她,那炽热的焦灼几乎要将他的心肺都烧穿。他的目光那样恳切而急迫,他急病乱投医一般,颠三倒四地叫她一声又一声的“小菩萨”,可是终究没敢说下面的任何一句话。就好像害怕他说出来了就惊破这个梦境,又好像对于这个希望是那样的的期待,期待大到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星月向来飞扬的眉眼此刻也都垂落下去,叫郑威一眼瞧上去竟真的有几分形肖画上的观音来。
李星月拍拍他的手,安抚一笑:“是,是他。我这就带你去。”
李星月带着两人走出铺子,拐进暗巷,又到尽处,那里停着一具草席裹起的窄担。
倘若不是郑威架着,洛清川此刻一定已经瘫倒在地。他空张着嘴巴,喉咙嘶鸣了半天,竟是一字也吐不出、一步都迈不得。
李星月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去,她直直地望向洛清川,抿了抿嘴唇:“洛清川,你相信我吗?”
洛清川呆呆地看向李星月,有些不知她此话何意。
李星月顿了顿,掀开草席的一角:“洛清川,你……你父亲他的状态很不好,我觉得……”
——那席子底下露出半只残臂。
“爹——!”洛清川瞬间泪如泉涌,整个人猛地从郑威手中蹿了出去,“噗通”一声跪倒在草席窄担之前,哭声不绝,难以自抑。他一声又一声地呼“爹”唤“娘”,字字血泪地悲泣着“孩儿不孝”,痛彻骨髓一般,恨不得立刻将心剖出来丢在地上随亲而去。
谁人听了能够不心生不忍、或感悲戚?至于李星月?更是早已滚下泪来。
洛清川慌忙蹭掉眼泪,蹭净双手,刚颤巍巍地举起来,肩膀上却突然落下李星月的一只手。
李星月的力道不是很大,可那双温柔的、悲伤的、怜悯的目光连同泪珠一同垂落下来时,洛清川只觉自己的双手瞬间重如千斤。
李星月咬着嘴唇,拉起洛清川的一只手。她神情似乎是有些犹豫,抿了抿嘴唇,低垂着眼眸,说道:“洛清川,你父亲他……样子不是很好,要是叫你看见更添伤心,怎么让你父亲九泉之下的灵魂安息呢?”
洛清川急喘了一口气:“小菩萨,我不会……”
“但是洛清川,”李星月咬咬嘴唇,抬起眼睛来望着他,眼角滚落一滴泪,“就许你自己伤心,不许你父亲伤心吗?你真觉得你父亲不会伤心吗?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挚爱,你觉得他见你如此落泪、如此悲痛,你父亲就不会伤心吗?”
洛清川呆了一呆,他不禁哽咽更盛:“父亲啊……”
之前洛清川不是问的自己在说什么呢吗?在说什么呢?
李星月看着洛清川伏在草席上失声痛哭,轻轻地闭上眼睛,悄悄吐出一口气来——她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赌对了而已。
郑威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星月,他想,他会认同王玉成的决断,将威胜镖局最终的评估结果发回姑苏的。
你好,想必你一定对“为何没有杨武单独的‘内容提要’”这件事感到好奇吧?(禁止不好奇!我说你好奇你就是好奇!)
这是因为,杨武他根本——“单独”——不出来啊……
【禁止霸道!禁止所有人霸道!所有人都必须尊重所有人——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公共道德的前提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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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只需一根救命稻草